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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绣着金线莲纹的鞋靴,寻了好几处, 奈何四周都是灰,不甘不愿地踏进了庙中。

    亏她今日罩了白狐裘, 现下好了,是白面馒头落炭堆, 陸纮嫌弃得直呲牙。

    “岷山导江,東别为沱。”灰布衣裳的中年女子自禹王像后緩緩转出, 眸光却不分给陸纮,直看着禹王像,“可叹禹王治水,分岷水入沱水,滋养千年,却供奉寥寥。”

    “可见这世人,多健忘。”

    她幽幽转身,说来真怪,分明是个毒妇,却生着一副慈悲相。

    “忘记从前的苦难、灾殃,”她一步一词,向陸纮逼近,“困頓、凶顽。”

    “歆享着前人留下的遗留,却忘记前人。”

    “陸小郎君,您,健忘否?”

    她靠近在陆纮半步之内,奇异而叫人不安的药香扑鼻而来,她哪是什么神明,分明是林中瘴毒、山中孽骨!

    陆纮阴压着怒火,輕挑眉眼,目露寒芒,“自是不敢忘陳医倌赐得这一双好腿!”

    “哈哈哈哈──”

    她拍着手,面上竟帶出少女的灵动,丝毫不在意眼前人是梁国的右卫将军,是太子的座上宾、是把控益州的第一人──是她的受害者。

    她们之间有仇呢。

    “单刀赴会,你就不怕我今日帶着人来,将你勒杀在此?”

    “你会么?”陳瑱儿笑容温婉,针尖对麦芒,“陆将军不也单刀赴会,殊不知我一抬袖一施针,便能讓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上前,輕轻抬起陆纮的脸。

    不出意外地,陆纮厌恶地偏过头去。

    好一个雪玉堆出来的漂亮人,得亏是生在吴郡陆氏,自小当郎君养大,没便宜那些脑满肠肥的俗夫庸人。

    陳瑱儿也不恼,兀自踱步,“你不是,已经猜出来了么?你我心知肚明的事,何必要绕这些个弯子?”

    “你是为什么不愿继续为虎作伥呢?”

    陆纮牙缝中挤出丝丝儿寒气。

    “为、虎、作、伥?”陳瑱儿轻笑,一字一顿,“我原当陆郎君是个聪明人,原来也会落俗?”

    陈瑱儿从来都不把蕭泽当恶人看。

    事实上,蕭泽是个聪明人、是个罕见地将自己的性格能与皇位自洽的聪明人。

    南国的天太湿了,任何慷慨激昂、热烈绽放的火焰都会在此变得喑哑,最终熄灭。

    萧泽心知肚明。

    所以他选择融入这团雨里,尽己所能地维持着这个国家的繁荣昌盛,佞佛崇佛固然是缺陷,奈何佞佛所造成的灾难远比不上南国政治一脉相承、根深蒂固的陈疴顽疾。

    他知道皇权在南国是有限的,知道倘若真大刀阔斧所造成的一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无奈又巧妙地,将野心藏入佛陀里,将凡人铺上菩萨皮。

    只不过这些落在陈瑱儿眼中,却激发了她别样的心思。

    她又何尝不能做菩萨?

    “他萧泽是虎,你陆纮又何尝不是虎?”

    陈瑱儿绕转在陆纮身侧,步步紧逼,“这世上人人都是虎,都在做别的虎的伥,不是么?”

    “放下那是非善恶的观念吧,陆郎君,这样你会高兴点。”

    她‘好心’提醒道。

    陆纮被梗住,自嘲释然,“所以,陈医倌今日,是要做什么呢?”

    “陆小郎君,您想要名么?”陈瑱儿负手摇曳,站定在禹王像前,“舜禹之事,小郎,有心否?”

    舜禹之事,吾知之矣。

    陆纮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垂眉敛目,“……不敢以身断汉祚。”

    她和萧泽其实某种意义上是一类人。

    一个拿陈挺做刀,一个拿佛家做刀。

    野心与怯懦都包裹在那聪明绝顶的皮囊里,腐烂生花。

    “哈……我送陆小郎君一場盛名罢。”陈瑱儿不再绕弯子,自袖袋中取出一卷草圖,递给陆纮。

    上是整个蜀郡的水圖,以朱笔描红,书画了许多水渠。

    “这是?”

    “这是在下走访蜀郡多年标注的水道河图,又广搜前人手稿、遍访工匠,所绘制的兴修工图。”

    陈瑱儿朗声,端得是一身正气,慈悲为怀:

    “益州自季汉以来,地处偏远,水利失修,若能广开渠沟,灌溉农桑,如何不是一件大好事呢?”

    “你要做什么?”

    广修水渠,灌溉农桑,陆纮无论如何不会相信,这人是心怀苍生之辈。

    “助你将梁国,翻天覆地!”

    陈瑱儿朝她伸手,“名是你的,益州你待不长久,你我心知肚明,有了这名,最起码来日能讓你师出有名。”

    “至于利……”她笑得让人捉摸不透,“你就别管了。”

    陆纮犹疑,与此人谋,不亚于与虎谋皮。

    “别犹豫了,陆郎君,”她丝毫不在意陆纮有无当場答應,径自而出,昏蒙阴天中,她于殿外转身,细语似鬼魅,缠了上来:

    “你,應该很想要这场仗,旷日持久罢?”

    兴修水利是一项极为耗时耗力的工程,不恰恰,可以借此拖怠西蜀军中么?

    陆纮浑身一颤,自禹王像前缓缓转身,望着雪泥中那串足迹,她已经走远了。

    每个人都是虎,每个人都是伥。

    大晴天,艳阳天,雨雪霏霏还是没有放过她,没有放过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她寂寥过长街,听着远处争噪,有人惊呼‘教坊走水啦!’,民众、衙役、士卒、僧侣乃至在教坊里靠出卖着自己**的女人,都提着水桶扑向那场冬日大火。

    而这片土地上最高的长官,逆着人流,在心里渴盼那销金窟被火吞没,带着那些脂粉软香、绸缎绫罗、那些青春靓丽的女子、那些糜丽非常的辞藻、那些一掷千金的墨客文人──

    吞没吧,都吞没吧。

    她低埋着头,越走越急,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她索命,仿佛不去看,不去听,教坊司便没有烧起,救火的人也都是假人。

    她有足疾,走得太急,没有注意路面上散落的石子儿,冰碴包裹的石子儿一个打滑,連人出溜出去──

    ‘啪’

    臂弯被一股力稳稳抓牢,眼前的泥土定住,不再靠近。

    不等她反应,这股力改拦为提,径直将陆纮提溜上了马背。

    桃花马,褐裘袍。

    还能是谁?

    陆纮蓦然觉得分外绝望。

    为什么是你呢?为什么,非得暖她呢?

    她命不好,是不祥之人。

    不祥之人啊……

    邓烛今日带人巡街,不想听闻教坊司走水,連忙带着人扑救,好在及时,没有人遭伤,只有那教坊的楼阁熏烧了半边。

    不成想回程途中,便看到陆纮贴身随从无一人,急匆匆地不知要去哪儿,脚下也走不稳当,眼见她要啃泥巴,邓烛连忙策马而来,扶住她。

    凑近了,才发觉她的呆怔与慌乱,悲愁似河流一样在她生命中流淌,沉淀在她眼中,洇不出来一点。

    全盘接收住的人被赐予了泥淖,没人能读懂下面藏着的是什么东西。

    邓烛忽然不忍心去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也不忍心看她一个人羁留阴角。

    两相无解,惟有挥挥手让身后人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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