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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幼时,是否也如现在这般模样?”

    张应殊搁下笔,抬起眼来,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我幼时倒没这般规矩。五岁时爬到祠堂屋顶上不肯下来,母亲急得在底下团团转,我还在上头冲她招手。后来把族学的窗纸全都捅了窟窿,父亲罚我跪了三天祠堂,膝盖跪破了也不肯认错。”

    他垂下眼睫,那笑意淡了几分,却更真了,“后来有了相歌,才收敛了些。做兄长的,总不能教妹妹学这些。”

    秦式微还是第一回 听张应殊提起妹妹。她抬起头来,心里隐隐有个念头浮上来。从初见至今,她从未见过这位小娘子的面,也从没听他主动提起过。

    张应殊却仿佛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沉默了一息,再开口时语气平平静静的:“相歌是七岁夭折的。算起来,与你是同一年生。”

    他顿了顿又道:“每回我挨了罚,她就偷偷溜进祠堂,坐在蒲团旁边,把自己藏的糖剥给我吃。”

    秦式微望着他,忽然就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他待所有人都这般好,为什么他对泉生那样耐心,为什么他明明不必教她,却每一封信都回得那样仔细。

    他是习惯。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拉得很长,却并不难熬。她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落在他腕间那串偶然露出的念珠上。

    她开口问道:“公子这串念珠有何来历?”

    张应殊垂下眼睫,拿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腕间的珠子。“我幼时身子不好,恰有一位道人路过清河,母亲请他进来用了一顿斋饭。道人无以为报,便要替我与相歌诊脉。”

    “诊脉?”

    “诊的是太素脉。据传此脉法能辨人一生吉凶体咎。”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梧桐树上。

    “道人替我与相歌诊完脉,对我母亲道:两位小君,脉象大异。一脉且贵且顺,一脉短折而多蹇。我母亲听完良久无言,复又请道人解。道人便赠了我们兄妹二人各一串念珠。”他收回目光,手指在珠子上轻轻拨过,“后来便一直戴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中元 暴雨将至。

    张应殊还清楚记得那道人替他与相歌诊完脉时, 母亲看过来的眼神,难掩悲凄。毕竟他那时身子的确算不上好,从记事起便在吃药, 他也想如同寻常孩童般追逐打闹,因而才闹了五岁那一出。反倒是四岁的相歌,体质健旺。

    两种脉象, 他应的自然是后者。

    短折而多蹇。

    那段日子,父亲四处为他延请名医, 清河的药铺几乎都被翻遍了。母亲日夜跪在佛前祈祷,抄了一卷又一卷经, 只愿他能渐渐好起来。连年岁尚小的相歌也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缠着他要举高高, 每回见他喝药, 就安安静静坐在榻边,把自己藏的糖剥给他吃,说“哥哥吃了糖, 药就不苦了”。

    无数梦回次, 他都在想,若是自己应了这早亡的命数便好了。

    张应殊敛去多余的情绪,对秦式微笑了笑。“相歌那串已经随她去了。”

    “你腕间这串,是当初宝相寺住持所赠, 受过佛前香火。我想赠你些什么, 身无别物, 思来想去,唯有此物。”他抬起眼来,灯火落在他眼底,温温润润的。

    “愿你康顺长大。”

    秦式微忽然觉得很难过。不知道他是否把自己当成妹妹的替身。

    或许有, 或许无,那都不重要。

    他看她的眼神,那样的宽广平和,像是能包容所有,却又什么都不要求。她原本想问的许多问题沉在那片目光里,轻飘飘的,像一枚石子投进了深潭,连涟漪都显不出来。

    她匆忙垂下眼睫,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我……会的。”

    张应殊闻言露出笑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看向摊在案上的画卷。

    方才她手忙脚乱之下多添了一道墨迹,斜斜地横在衣带旁,像是凭空多出来的一截断枝。他取了笔,蘸了墨,借着那道墨迹往下添了几笔,化作一枝榴花,斜斜地递到她娘的指间。

    他往前凑近了些,衣袖轻轻蹭过她搁在案边的手指,衣料上沾着一点极淡的清苦竹香。他放柔了声音:

    “不必着急,慢慢来。”

    这一回的画,且慢且细。

    起初张应殊每回下值后从京城赶到会仙楼,在二楼窗边雅间等她,替她看新画的稿子,一笔一笔地讲。

    后来秦式微渐渐有了心得,便改为三日一见,他若是公务繁忙抽不开身,她便自己反复地画,把拿不准的留到下回再问。画画时她反而格外平静。

    梁映荷也时常来别院看她,每回来都带些京城的消息。秦珺被诊出有孕,陈四公子高兴得什么似的,亲自陪着她回秦府住对月,齐夫人笑得合不拢嘴。秦琢的斗鹑铺子关了,倒不是亏本,是风声骤然紧了——太子被言官连上七道奏疏弹劾,圣人怒极,将他身边近臣罢了好几个,又斥责方皇后教子无方。衡王倒是在户部做得有声有色,被夸了好几回。

    这些话梁映荷说得轻轻巧巧,秦式微听着便知道,京城的水面底下已是暗流汹涌。

    除却梁映荷,孙姑姑也特地来走了一趟,带了满车的瓜果,龙眼、梨枣、石榴,都是时令鲜物,说是奉皇贵妃娘娘之命来瞧瞧郡主。孙姑姑陪着秦式微说了好一阵话,临走时才道:“娘娘说,郡主在别院住得清净,便多住些时日。宫里近来事多,郡主回去反倒不安生。”

    秦式微应下了。

    七月十五中元节这日,天色灰蒙蒙的,从午后便落了雨,到傍晚才渐渐歇住。

    山道上雾气弥漫,京郊人家沿路插着香,星星点点地亮出去,以及粗瓷碗里浸着灯芯,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曳曳,照得石板路明明暗暗。

    僧巫些将纸糊成白莲花状的小舟,放入河中。岸边有人往船上投米絮、撒钱楮,嘴里念念有词。家家户户持斋诵经,整座山脚都浮在香火与纸灰的气味里,沉沉的,像压了一层看不分明的薄雾。

    秦式微换了一身素白的褙子,领口压着鸦青窄边,发间只簪了一枚白玉簪。带着千兰提了竹篮,篮中备着纸钱、线香,往乱葬岗去。

    虽许久没来,但她还是找到上次的位置,蹲下来,将线香点燃插在土里,又把纸钱一张一张地烧了。火舌舔着纸缘,黑灰扑簌簌地飞起来,落在她的袖口与发间。她从竹篮里取出一小坛青梅酒,拍开泥封,倾在坟前,酒液无声地渗进干裂的黄土里,洇出深色的痕迹。

    她蹲在坟前,声音轻轻的,“这坛是新酿的,听说你也会酿酒,尝尝味道吧。”

    秦式微站起身来,朝那抔黄土再行了一礼。千兰上前收拾余下的香烛纸钱,她已转过身,往谷开河的方向走去。

    天已黑透了,谷开河边远远便望见岸边蹲着不少人,正一盏一盏地往河里放灯。那些灯都是纸糊的,花心里搁着一小截白蜡,烛火透过灯壁,染出一圈一圈橘黄的光晕,颤颤巍巍地浮在水面上,顺流而下,像一条在夜色里缓缓移动的火河。远远近近的,都是明灭的灯火,还有此起彼伏的、压低了声音的喃喃。

    抬起目光,秦式微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张应殊正立在岸边,手里托着一盏白莲灯。灯里的烛火摇摇曳曳地映着他的脸,将那张一贯温润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他弯下腰将灯放入水中,那朵白莲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儿,便顺着水流缓缓远去。他望着那盏灯飘远,衣袖被夜风拂起又落下,整个人安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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