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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点半左右，阿古拉起身，把粘满油污的白色手套一摘，从屋里拿了瓶矿泉水，咕噜一口气全喝完，随即往里面那扇门走去，人突然不见了，李静巧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

    过了七八分钟，他又从那扇门出来了，换了件灰色T恤，一条到膝盖的短裤，即使身上套着衣服，也掩盖不住他胸膛前起伏的紧致肌肉，他的头发湿哒哒的，发梢还滴着水，应该刚洗过澡。

    修车店门口停着一排车子，他手里拿着车钥匙，走过去，按了下，从里面开出了一辆荣威电车，最终停在了李静巧面前。

    他摇下旁边的车窗，抬起头，看了眼李静巧，语气平淡地说了声：“上来。”

    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看她，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她心里一怔。

    李静巧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了上去，抽出旁边的安全带，扣在自己的肩上。

    跟当初在呼伦贝尔一样，他坐主驾，她坐副驾。只是车子变了，城市变了，景色变了，季节变了，人也变了。之前很多次，北方广阔的天地间，只有他们一辆车，此刻外面霓虹闪耀，车水马龙，噪音吵杂，两个人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异世界。

    李静巧觉得很不真实，她侧头看了眼旁边的阿古拉。他那湿哒哒的头发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是超市里最常见最普通的那种洗发水的柑橘味，这与她早上出门前喷在身上的迪奥香水的琥珀尾调碰撞在一起，在这个狭小的车内空间蔓延，交融，生出一股更奇特的味道，侵入她的鼻尖，在她的体内扩散，缠绵，直到遍布全身。

    “住，哪里？”

    这一声询问，把李静巧的思绪拉了回来。车内，阿古拉忽然问起她，语气平淡，也没看她，目视前方。是他，这是她所熟知的草原上结巴的阿古拉。

    见李静巧没回答，他又面无表情地说了句：“送你，回去。”

    冷漠的态度一瞬间把她拉回现实，李静巧轻声说了个小区名，虽然是酷暑，她却觉得他周身散发着一股冷气。

    阿古拉拿起手机，把地址输入进去，开启了地图导航。他还用之前那个安卓机。

    车子很快启动，开了空调，上了马路。

    车内格外安静，阿古拉默默开着车，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打转，眼睛盯着前方。导航软件里时不时出现一句机械的女声，提醒他该往哪个路口转。

    李静巧微微侧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几乎跟当初没有变化，立体的五官，在暗淡的光线下，更加突出显眼。尤其是他高挺的鼻梁和下颌线，因为她现在坐的角度，刚好更能从侧面看清。这张脸，她曾经摸过，手指在上面轻轻滑动。

    他下巴上的胡渣，她替他刮过。在大草原上的蒙古包里，两个人在一场酣畅淋漓的欢爱后，一起洗了澡，他用吹风机替她吹头发，她拿起剃须刀帮他刮胡子。她记得，那天晚上，草原的风很大，什么都听不清，他们没完没了地做爱，拥抱，接吻，聊天，像世界末日前最后的狂欢。

    然后，她就走了，他留在了那里，那个他永远不可能离开的故乡。为什么，为什么，此刻，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阿古拉，你怎么在这儿？”李静巧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打破沉默，问了她最想问的问题。

    阿古拉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一顿，过了几秒，眼睛看着前方，才说：“赚钱呗。”

    李静巧不懂，又问：“那么多可以赚钱的地方，你为什么来这里？”

    阿古拉在昏暗的光线中轻笑一声，表情凉淡，顿了片刻，才说：“怎么，上海你能来，我不能来？”

    李静巧从没想过，阿古拉会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讲话，她感觉心里闷闷的，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透不过气。她咬紧牙，又沉沉地说：“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阿古拉问她：“你，什么意思？”听不说任何情绪，他此刻好像一个陌生人。

    李静巧的心脏微微锁紧，放在大腿上的手抓了抓裙子，她盯着他的半边脸，再一次郑重地问他：“你为什么偏偏选择来上海？”

    阿古拉忽然正了正身子，抬了抬后背，这次他倒是放慢语气，似乎在解释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说：“巴图弟弟，在这家店，有师傅辞职，他让我过来，帮忙。”

    巴图，黑山头那家开饭店的老板，走卡线那天，她在那里吃过饭。李静巧想起来，巴图老婆乌兰跟她讲过，阿古拉之前在大雪天，开车帮巴图家找过牛羊，差点把命丢了，巴图一家一直很感谢他。每次阿古拉带客人去那里吃饭，巴图都会给阿古拉最好的羊肉，不收他钱，吃完饭，阿古拉总要偷偷把钱往桌子上一丢就跑。

    “就因为这个？”李静巧问，“你竟然愿意离开内蒙？”她不太相信他的话。他家里还有坐轮椅的姐、上了年纪的妈、读书的外甥女。他怎么可能会离开家人，这不是他。

    阿古拉侧头看了李静巧一眼，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平静，波澜不惊，随后很冷淡地回答她：“这里，赚得多呗。”

    这回她信了。赚得多。只要能赚钱，不违法乱纪，不伤天害理，阿古拉什么活儿都愿意干。反正他在内蒙就是这么活下来的。有一个机会，能赚更多钱，恰好在上海，给他遇到了，他就来了，就这么简单。

    李静巧心中的疑惑终于被解答了，倒是更迷惘了，她一时间说不出，对这个答案究竟是满意还是失落，他来上海，原来只是为了赚更多的钱，跟她没有一丁点关系。

    李静巧想起他晚上还要开网约车，就问他：“你一个人打两份工？”

    阿古拉继续盯着前方的路，语气随意，回了句：“反正也没事。”

    李静巧心一沉，又问他：“你不累吗？你同事说你晚上一两点才收车。”他怎么到哪里，都是劳碌命。

    阿古拉动作一滞，他似乎真的思考了片刻，过了许久，在车子已经拐到下一个路口时，才从嘴里讲出轻描淡写的两个字：“不累。”

    “你什么时候来的上海？”李静巧又问，她现在有太多疑惑了。

    “三月。”阿古拉答，情绪平静得像一滩水，也没看她。

    三月份，那就是半年前。他竟然来上海半年了！他们竟然在同一个城市，共同经历过冬天、春天、夏天。

    他习惯上海的气候吗？上海冬天湿冷，夏天闷热，春天又极其短暂。他又吃得惯上海的饭菜吗？牛羊肉味道没有北方好吧？他又适应上海路上拥堵的交通状况吗？到处都是人。

    她一时间，有太多想问他的话，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从他这两天对她的态度上，他们已经没有那么亲密了，那天从草原上分开，他们之间的一切也就结束了，她其实都知道的。

    她把脸转向车外，看着街上的车辆和行人，路灯时不时打在两人忽明忽暗的脸上。进入市区以后的路更堵了，红绿灯永远不会结束似的，李静巧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上海真堵。”

    他没有给出任何反应。李静巧转过头，看着他，他却平视前方，静静的，专心地开车着，她只好又把脸转向车外。

    一切都变了。

    可是，只要想到还能跟他相见，还能坐在一辆车里，就像当初，就像此刻，心里又觉得庆幸，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

    车子到她小区门口停了下来，阿古拉抬头看了眼这栋大楼，随即说：“到了。”

    李静巧回过神来，这时却问他：“你要不要上去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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