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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葬礼临近尾声，敏岩与父亲并肩而站，与宾客道别。他是亚裔面孔，黑发黑瞳仁的颜色过于纯正，他的个子已经超过他的父亲，像一座山丘越过另一座。

    “父亲。”他说，“今夜我想和您谈一谈。”

    父亲眉毛微微上扬：“你现在就可以谈。”

    “我认为夜晚安静。更适合说话。”

    父亲看了她的墓碑片刻：“我很乐意，Brandon。”

    入夜的庄园，月光从窗户落进来，如同沙漠扬起的尘土。敏岩在走廊里行走，他目前为止的人生在此行走，从出生，幼儿，童年，少年，十八岁。从沙砾长成高山。

    推开书房大门，父亲坐在桌前签阅文件，看见敏岩，他放下笔，用同样的目光去审阅眼前他的长子。

    “预备说什么呢？Brandon。”他说，“我为你多留了一个夜晚。”

    “祝贺您，喜获麟儿，又多一份天伦之乐。”

    他有一个新的幼子在吉维尼出生，母子平安。此前还有两男两女，分别出生在敏岩八岁、十岁、十四岁、十六岁。今天晚上他的飞机本该在巴黎降落，去看这新生儿。

    “这并没有什么。他们都比你小太多了，而且，也远不及你。”父亲口气里带点不明的遗憾，“敏岩，你很好。我看到现在，还是觉得你最好。”

    “母亲去世前，对您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

    “您很久不见她了。也很久不对她说话。”

    他去世界的任何地方，纽约，旧金山，巴拿马，肯尼亚，东京，去英国的任何地方。很少回来，停留。

    “一定要谈她吗？”

    “母亲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怎么不去死’。”敏岩说，“这个句式不常见，我去查阅，发现华人会这样说。”

    “你想说什么？”

    “母亲死了。我需要您和她合葬。”

    父亲推开椅子，很悠闲地站起来：“别开这种玩笑。Brandon。”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这是《诗经》里的句子。”敏岩以不太熟练的中文说，“父亲，‘你怎么不去死’？”

    父亲笑起来，一点点地微笑，仰起头来：“Brandon，我已经提醒过你，你做孝子做得太久了，难免会晕头转向，这是你还不成熟的地方。

    “人创造很多故事，故事里有被称为反派、恶人的存在，他们被审判、处决，结局美满，所有人都满意，皆大欢喜。真的吗？”

    父亲拿起雪茄，慢慢剪，慢慢抽：“这个世界的一切，无非关乎政治，或权力。”

    “去恨一个很具体的人，一个作恶多端的坏人，一个辱骂他们的上司，一个抛弃他们的亲人，一个抢劫他们的匪徒。他们只能恨到这里，他们据此展开的复仇也直到这里，因为世界上大部分人只能看到这里。

    “也有一些依靠生意发家的商人，把名字等级扩展到‘控股’‘集团’‘财团’，经常出现在新闻上。这是大部分人对‘财富’的想象，他们用黄金、翡翠、珠宝去想象富有，用一些膨胀的数字去衡量富有，这就是世界上大部分人的想象力。商人？商人的‘财富’能持续多久？权力落下一片羽毛，他们灰飞烟灭。规则、制度、律法、道德、伦理，皆为制造与设计之物，这种设计非常成功，他们贫瘠到本身一无所有，只懂得盲目地仇恨彼此——仇恨虚空。

    “一切的治法皆是人治。从过去到未来，英雄只有两种结局，毁灭，或者堕落，许诺只有两种命途，腐朽，或被改造。Brandon，你是在向我要求‘公平’吗？‘公平’只是我们推到台面上之‘物’，君子役物，我们只‘役’，而不为其所‘役’。”

    我们只做牧羊人，控制羊群的所思所想所为，驱使它们往既定方向去。天晴日，去吃草喝水，雨天，回来休憩。秋季到来，该交配。

    “我们再来谈女人。”一只雪茄抽完了，父亲很愉快地脱下马甲，倒了点酒，“女人是一种很简单的生物和性别。她们天生爱男性，天生彼此嫉妒。她们对男人的想象本身就很幼稚，也只顾盲目地去爱。”

    爱。爱情。

    父亲提到这个词的时候，礼貌地笑了一下。就像雨天时提脚避开水坑，以免溅湿裤脚那样的礼貌。

    她们对爱情深信不疑，以为此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为荣。她们爱男人，恨女人，怎样的男人都爱，怎样的女人都恨。男人是穷的，她们愿意无条件地给钱，男人是暴力的，她们愿意递出身体去给他们打，男人是不忠的，她们自有一番完美逻辑为他们开脱。

    男人是不会有错的！

    她们也痴迷生育，孩子是万能的，让男人顺理成章地成为自己的“丈夫”，而自己成为“妻子”。夫妻，多美妙的词，天籁！只要有爱情，爱情是她们的食粮，只要有爱情，她们就饿不死，其他什么都可以不吃。

    “我想这也许和某种脑结构有关系，还没有进化完全的脑结构。”父亲说，“这也是造物主的设计，我们应当顺势而为，Brandon，我不希望你对女人有太多同情。”

    父亲剪了一只雪茄，递给敏岩，看向他的目光充满欣赏：“你是杰出的男人，你是我最好的儿子，我们是血脉相连的父子，加入我吧，Brandon。”

    女人总是幻想。

    弱者总是幻想。

    连可悲都算不上。

    母亲。冉莹梦，或许只是父亲的一个做实验的玩具。

    噢，是的。芳名卡门，塔可夫斯基，新浪潮，网球，夹杂一些数学。嗯嗯，是的。很有个性，很风雅，很有品味。这只是一些点缀的时髦情调。

    天才是否会陨落。

    女子甘于平庸。

    健康者身患沉疴。

    实验很成功。

    创新的，总是忘记创新。善良的，总是抛弃善良。因为爱情开始，最终忘记爱情。英雄，不是堕落，就是毁灭。

    她作为一个媒介，一个载体，孕育出优秀的结晶。她人生的意义和价值在于此。

    敏岩。上上品。

    “父亲，可是你们，还是重视血缘，家族，传承。”敏岩说。

    “这只是男性之间天然维系的纽带。”

    “那么，你为什么要娶她？”

    点燃的雪茄一直没有被接过，将近冷却、熄灭，父亲收回手，低头深深吸了一口。雪茄顶端又冒出暗红的火光：

    “我需要一个质量良好的后代……”

    “你为什么不与她离婚？

    “你为什么不杀了她？

    “你为什么要每年与她拍照片，葬礼上给她的悼词开头是‘Dear Brigette‘？”

    雪茄的火光在呼吸，父亲低头很专注地吸，他后退几步，伸手扶在书桌上。低头的时候，才能看见他鬓角已白，眼旁有皱纹。

    “白天，我看着她的墓碑，想到很久以前的一天。”他说，“她刚来牛津两年，在伍斯特读书。十一月，她的床垫发霉了，我陪她去买床垫，那是我第一次了解到‘二手市场’，里面到处是几经转手的残次品，为什么会有人愿意购买别人使用过的东西？我陪着她在里面到处走，气味很复杂，有些难以忍受。我看她以一套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话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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