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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六也是这场戏里的角,没有剧本,没有酬劳,全凭对靳家的忠心和自己的聪明劲儿。

    此刻戏散了,旧人重逢,他只抹了把脸就把眼泪收了,变回那个精明干练的老头儿,把人往院子里让,“姑娘快进屋,屋里暖和,这破门我待会儿再修,先修你们的肚子,灶上还有半锅棒子面粥,我再去卧两个鸡蛋……”

    当天晚上,胡六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锁,里面是一沓发黄的契书和信函,还有一本用麻线装订的旧账簿。

    这是他这几年代为处理靳家旧债和零星收租的记录,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哪个债主上门讨债,他给了多少钱打发,哪处田产被卖了,哪个铺子被抵了债,剩下的债主还有哪几个。

    “其实没剩多少了。”胡六用手指蘸了点唾沫翻着账本,“老太爷那辈攒下的家底厚实,老爷虽然抽大烟败了不少,但铺子和田地总有窟窿能填,但皮爷明显不是冲着钱来的,他就这要大姑娘您。”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靳夕照一眼。

    靳夕照点了点头,第二天一早,靳夕照让胡六把剩下的债主挨个通知了一遍,约在胡同口的老茶馆里见面。

    她穿了一身素净的藏蓝色旗袍,头发绾得整整齐齐,脸上那道从眉尾延伸到鬓角的伤疤没有刻意遮掩,只薄薄施了一层粉。

    她带着柳青砚和胡六往茶馆里一坐,面前摆着一壶上好的龙井和几碟点心。债主们陆陆续续地来了,有的是开杂货铺的,有的是放印子钱的,还有一个是靳怀仁当年常去的烟馆的老板。

    他们原本以为是胡六又在拖延耍赖,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不耐烦。

    等看见靳夕照不卑不亢地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刀疤在茶水的热气里泛着淡淡的红,他们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人身上最让人发怵的不是凶,是你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但就是知道从今往后,得敬着了。

    靳夕照没有跟他们废话,拿出胡六整理好的账本,把每一笔欠款的来龙去脉都说得清清楚楚。她还了钱,每一笔都还了,利息也清了,然后从柳青砚手里接过笔墨,当着所有人的面写下了一张“债清两讫”的字据。

    最后一张字据写完,她把笔搁下,端起茶盏轻轻地吹了吹浮沫,目光从债主们的脸上一一扫过。

    “各位叔伯,今天请诸位来,一是清账,二是交个底。靳家的债,到今天为止,全部还清了。从今往后,我靳夕照在这条胡同里重新安家,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各位多担待。”

    她顿了一下,那双丹凤眼里带着决断,脸上那道疤给了她三分煞气,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落难还乡的孤女,倒像一个得胜归来的将军。“但有一句话我先搁在这儿——靳家的门,从今天起,我开着欢迎朋友。可谁要是还想翻旧账、拿我爹的事来拿捏人,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债主们面面相觑。

    杂货铺张老板先开了口,讪笑着说了几句“靳大姑娘言重了,好说好说”,揣起银元赶紧走了,其他人也纷纷告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开烟馆的廖掌柜拿了钱,却没走,支吾了半天,终于说明白话:“大姑娘,咱们也算一条街上的街坊几十年,当年靳老太爷对我有过恩情,今儿我就多说两句,不知道您还记得当初经常来的皮爷?当军官那个,靳老爷过世那天,皮爷私下给了点烟的伙计五块大洋,那可不是小钱,没出三天,这小伙计就不见了,我们找了很久也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什么也没说,就跟您叨叨两句当年的事儿,其他的,您斟酌,告辞。”

    靳夕照站起身来,拱手道:“廖叔,您慢走。”

    茶馆里安静下来,胡六把账本合上,长长地吐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却见自家姑娘又给他续了杯茶。

    “胡六叔,”靳夕照放下茶壶,声音比刚才温和了许多,“我爹的事儿我心里有数,您不用担心,还有件急事得劳烦您,北平这边的规矩您是知道的,外来户想开铺子得有老铺子作保,就是‘铺担’。过阵子我有东北来的朋友要在咱们这开铺子,我刚回来,人生地不熟,这个铺担从哪里找,您帮我参详参详。”

    胡六听完,忽然放下茶盏,咧开嘴笑了一声,他站起来说姑娘你等着,转身进了里屋。

    翻腾了好一阵子才抱出来一个蓝布包袱,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沓契书和几十块大洋,银洋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崇文门往磁器口去的那条街上西北角儿,有个小门脸,是老太爷当年偷偷置办下的。”胡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藏多年终于得见天日的得意,“他知道少爷……就是老爷,抽大烟守不住家业,就留了个心眼,这铺子名义上挂在我一个堂侄名下,实际上是咱靳家的。卖的是纸扎纸钱纸人,大家都嫌晦气,少有人来,所以这些年一直稳稳当当的,没被债主盯上。铺子的租金和卖纸扎的进项都在我手里攒着,本想着等老爷哪天彻底败光了,好让他有个落脚的地方。没想到……”他没有说完,但靳夕照听懂了。

    她爹死得太快了,快到来不及败光一切。

    她接过那沓契书,低头翻了几页。

    老太爷的字迹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每一笔都写得极认真,像是在用写字的方式跟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做最后的抗争。

    胡六在旁边絮絮叨叨,说起靳夕照离家前他拉着她袖子反复念叨的那几句话“姑娘,你得回来。躲过了这波烂账,你一定得回来。”当时他哭得稀里哗啦,靳夕照只当是老仆人舍不得她走,没想到袖子里藏着这么一个沉甸甸的念想。

    “胡六叔,”靳夕照把契书放回包袱里,抬起头来看着这个从她记事起就在靳家的老仆人,“这些年难为您了,我没用。”

    “你那时候才多大?身边全是狼,一个姑娘家能自保就不错了,钱倒是小事儿,那坏人就是冲着掳人来的。”胡六理直气壮地抹了把鼻子,“我守了这破宅子几年,等的就是今天。现在铺担有了,姑娘你就踏踏实实地从头开始,这宅子,”他拍了拍桌沿,语气里带着一种老仆人对主家的骄傲,“还是靳家的。”

    靳夕照站在廊檐下,看着院子里那几间破旧的厢房在雨幕里渐渐亮起来,照得水珠闪闪发光。她忽然对胡六说了一句话。

    “把门牌摘了吧。”

    柳姨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她看懂了靳夕照没说出口的意思,等秦熹带着马家人住进来,门上挂着“靳宅”的牌子,怕马老太太多想?陈雪多想?孩子们多想?那是寄人篱下。但如果门牌摘了,这宅子就成了“咱们家”,是她们共同的、新生的家。

    又过了几日,胡六领着几个信得过的帮工把宅子里外打扫干净,破了的窗纸重新糊了,漏雨的瓦片一片一片换了新的,院子里那口枯井也找人淘干净了。

    柳姨进了最里面东北角那套院落,推开正房的门,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洒进来,照在积了灰的木地板上,形成一片片温暖的光斑。她转过身对靳夕照说她就住这间,然后把包袱往床上一放,宣布今晚她要一个人睡一张大床,谁也别跟她抢,以后她就是养老了。

    柳玉墨在旁边撇嘴,说您在山本的院子里不也是一个人睡吗,柳姨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那能一样吗,那是坐牢,这是回家”。

    靳夕照被她逗笑了,那笑容很轻很短,像是在水面上一掠而过的飞鸟,但它是真的。

    几日后柳玉墨从天津回来了,带回了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盒子,里面是柳姨当年藏在租界公寓房梁榫卯夹层里的锁盒,景和双璧寸银鎏金锁珮的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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