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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淡苦涩的生活,咀嚼久了,舌尖也能回上一缕甘甜。

    函徵迈出大殿时,正撞见远处斗拱鎏金点翠的神仙彩画下,弦姒伸手为刘伦捋顺肩头的褶皱,举止亲切自然,含笑盈盈。

    刘伦亦感激回望着她,向她道谢。

    函徵眸底猝然升起一道冰冷的刻痕,暴风雪骤袭,似在审查某种未曾见惯的东西,裹挟着浓重的降罪之意,乃至于杀意。

    弦姒和刘伦很快察觉,收敛动作,肃然和其他奴才一同拜倒。

    “恭送圣上——”

    函徵凛寒地射向那两个奴才。

    他们垂肩塌背,石头一样僵整守礼,大气不敢出半口。弦姒随其他奴才一样跪匍着,深垂的螓首,挑剔不出错处,也看不出她的表情。

    她和刘伦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虽界限分明,暗蕴特殊的磁场,彼此吸引,关系透着暧然。弦姒帕子上常绣的桂花纹,出现在刘伦隐蔽的袖口内侧,意味悠长。

    函徵在她头顶飘然一瞥,晦暗得滴水。

    龙颜不悦。

    弦姒低垂的视线里,仅仅掠过帝王的一片袍影,卷起熟悉的气息。

    圣驾消失许久许久后,弦姒才缓缓起身,眼前斑驳发黑,膝盖略有软颤。被那可怖的视线盯了那么久,她感觉很不妙,浮起了极糟糕的记忆……在龙榻上晦暗迷离的一夜,她衣衫尽毁,他也是这样看她的。

    她害了一身冷汗。

    刘伦方才亦有种大祸临头之感,但不如弦姒强烈。他惴惴难安,小心翼翼搀起弦姒,低声道:“蹲久了慢点起,容易晕。”

    弦姒道:“无妨。”

    如今她和刘伦相处,到了一个水静风平的状态。来之不易,他们都是踏实本分的人,不想再有波澜打破这份平衡了。

    尽管他们表面竭力装作水静风平,恰鱼儿在水,谁都心知肚明,渊底的暗流已然袭来,表面的平静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刘伦混浊的眼挤出难堪,替她扶了扶发髻,神色复杂。弦姒乌黑的眼珠亦倒映着他,潜藏着寻常百姓夫妻共挽鹿车的朴实。

    与此同时。

    渐行渐远的步辇中,函徵独自支颐,眼底缺乏深邃感和光芒,像一滩死水。

    前朝的奏折可以造假,编得像模像样;感情也可以造假,逼真得令人发指。

    默默无语的无名小草,敢怀着天大的谎言,口口声声说爱之深情之切,转头借着他的圣命,顺理成章投怀送抱到另一个男人怀里,甚至那个男人根本不算男人。

    三日之期的苦苦哀求,藕断丝连的不舍,她靠在他肩头流的那些泪珠,统统被抹除,干净得从未发生过一般。旖旎缱绻蒸发,只剩陌路的凉薄。

    三日结束后,她完全无情地抽离,多一眼、多一个字都懒得留恋。他从被崇拜爱慕的君王,沦落为一个被远远推开的陌生人。

    她能满心满眼看他,也能满心满眼看刘太监,这种满心满眼是可以随便转移的。

    她的爱是那样廉价,随波逐流,见者有份。

    她私自清空了和他之间的情感累积,装作若无其事,无情如斯。

    这深深冒渎到了他。

    他以为凭他素来的宽容厚待,她会感念恩德。即便他们做不成帝妃,能做一对互有情谊的正常主仆,以正常的态度相处。

    看她如今的表现,是他想多了。

    他确实太宽容了。

    函徵含着几丝嘲弄的笑,神色里浮出一种自己都从没见过的东西,森寒无比。

    ……

    晚些时候,刘伦告诉弦姒,出宫的事暂时要耽搁了。

    司礼监那边在忙着帝后大婚,千头万绪,实在腾不开手来。恰逢缺人手,刘伦与弦姒又刚刚官复原职,在宫里多干两年。

    另外,随意出宫以后也不可能了。

    皇后的坤宁宫要翻修,大批工匠入宫,人多眼杂,难以管理。除了采买和生病的奴才,其余奴才一律不许轻易出宫,免得鱼龙混杂。

    弦姒早料到,对此也平平无奇,道:“多在宫里侍奉主子一段时日也好。”

    刘伦道:“是啊,你我的心愿。”

    刘伦凝望弦姒,眼神幸福安详,动作轻得像在摸一朵花。比之往昔的自惭形秽,他终于能接纳自己,接纳这段感情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但是,这幸福摇摇晃晃好不稳定,他时时刻刻活在恐惧之中,悬在头上的利刃仅用一根蛛丝吊着,不知何时会轰然落下。

    弦姒寡寡淡淡的,神情莫辨。

    日薄西山,黄昏降临时,王福禄带着圣上口谕前来,五六个太监站成排,像一堵黑色的城墙,郑重地吩咐弦姒:

    “你今晚到内寝伺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轻抚 “抬起脸来

    传达旨意时, 刘伦也在场。

    不仅弦姒惊愕,刘伦更惊愕。

    圣恩如渊似海原本是好事, 但按宫里规矩,侍奉圣内寝的一般是太监,宫女勉强也可。如弦姒这般被赐了对食的宫女再伺候圣上,是绝无仅有的,不合规矩的。

    但圣上偏偏这么做了。

    刘伦的震惊仅仅持续一瞬,很快被忍气吞声取代。他不声不响窝着脑袋,宛若蒙住了层厚厚的尘灰,一副明哲保身的老实相。

    比起反抗,奴性根深蒂固地塞满刘伦的心,将他牢牢锁在枷锁中。他宁愿自己水深火热, 也不肯忤逆君父半点。君父一定是对的,全能的, 君父是上天的意志, 他是奴才。

    况且圣上的口谕是传给弦姒的,刘伦算什么东西,根本没有资格置喙。

    弦姒接过这口谕, 心也被深深上锁了。

    圣上重新召她回乾清宫已然反常, 再入内寝伺候,简直是跳脱常理的程度。

    宸意究竟几何?

    她一介废弃之身、太监之妇,贱如烂泥,缘何有幸再近御侍奉?

    当初说好的,与君永诀。

    任凭内心再是疑惑, 圣旨毋庸置疑,奴才们只有奉行的份儿。

    老太监刘伦藏在袖中的手指颤动如弦,秋后黄叶般落寞而去, 含着酸泪,不敢再看弦姒一眼。弦姒被独自留在乾清宫高大阴森如吞人怪物的大殿之前,淹没在黑暗潮水中。

    她和刘伦被残酷的宫规约束,犹如被钉在墙上,只能同甘,不能共苦。

    倘若刘伦表露出一丝一毫对圣谕的质疑和不满,厄运眨眼就会降临。他内心深处当自己是圣上的一条老狗,狗怎能反抗主人呢。

    月圆得吓人,弥漫着劳燕分飞之悲凉感,白乎乎黏腻的夜雾堵在人的胸口。

    弦姒熟门熟路来到东生间,那个她值守过无数个夜的帝王私寝。

    她与帝王的最后一晚是在此处度过的,临别前,她伏在帝王的膝上久久不愿起身,直到他强行将她托离。曾以为这辈子永诀,她那夜僭越地抚摸他的眉眼,眼角噙着泪,要把他的每一寸都烙印于心。宫殿的每一处陈设每一寸花纹,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真没想到,还有回来一日。

    弦姒仿佛不知如何应对,整个人重甸甸的,一滴情绪之水也挤不出。比之当初的雀跃与紧张,此刻产?的情绪竟是逃离。

    她当初对圣上的那点幼稚感情,恰如十几岁少年人情窦初开,来得快去得也快。

    弦姒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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