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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乱初平朝纲浊,令孜专恣祸关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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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庞勋自刎蕲县,历时一载有余的江淮戍卒之乱,至此告一段落。红旗捷报日夜兼程传入长安,太极殿内,百官齐贺,唐僖宗李儇年仅十二,初登大位,本无主见,身旁有宦官田令孜相伴,二人自幼相依,僖宗呼为“阿父”,言听计从。

    彼时田令孜已揽权在握,见外患暂平,便怂恿僖宗深居宫中,不必操劳。他将四方奏疏尽数扣押,只拣些祥瑞歌舞之事呈给皇帝看。少年天子信以为真,每日在深宫与左右小宦斗鸡走马、蹴鞠赌戏,丝竹管弦不绝于耳,只道天下从此太平,高枕无忧。

    殊不知,兵戈虽息,疮痍未复。江淮一战,连年征战,户口十损其七,昔日鱼米之乡,如今田亩荒芜,士民流离,饿殍遍野,白骨枕路。朝廷因军费浩繁,国库早已一空,不仅四方贡赋难以为继,就连朝中百官俸禄,亦积欠数月之久。各镇边军将士,更是粮饷无着,衣不蔽体,人心浮动,皆有怨气。

    而田令孜把持朝政,赏罚全凭一己私利。右金吾大将军康承训,亲统诸道大军,借沙陀骑兵之力,浴血奋战方得平定江淮,这是有目共睹的劳苦功高。奈何康承训素来耿直,不肯阿谀奉迎田令孜,更曾在御前直言宦官干政之弊,早已被田令孜记恨在心。

    一日,紫宸殿论功行赏,僖宗端坐龙椅,懵懂无知。田令孜立于侧,如真宰相一般。他出班厉声,手持朝笏指点江山,言道:“康承训督师江淮,虽有克捷之功,然行军迟缓,逗留不进,耗费国库无数;又纵容士卒沿途劫掠,扰害百姓深矣。功不抵过,非但无赏,当追责贬斥!”

    康承训闻言,如五雷轰顶,当即出班,扑通一声跪地叩首,额头磕得当当作响:“公公!此乃欲加之罪!臣统兵讨逆,昼夜兼程,大小数十战,方破庞勋。何来逗留?军中偶有军纪不严,臣早已严加约束,何敢纵容?公公挟私报复,诬陷忠良,臣心难服!”

    田令孜冷笑一声,目露凶光,厉声喝道:“大胆康承训!竟敢当庭顶撞执政,藐视君上!来人,剥去他所有官职,贬为恩州司马,即刻出京,不许片刻逗留!”

    话音刚落,殿外甲士应声而入,如狼似虎,不由分说便将康承训拖拽出殿。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尽皆失色,却无一人敢出声相救,生怕祸及自身。更有甚者,田令孜反手将平乱之功尽数算在自己心腹头上,凡送金银贿赂、攀附权贵者,一夜之间皆加官进爵。自此,大唐朝堂奸佞盈门,正气荡然无存。

    康承训被逐那日,长安百姓自发夹道相送。老幼垂泪,拦车痛哭,皆言:“康将军乃我等救命恩人,如今竟遭此冤屈,朝廷如此昏暗,天下百姓何处是归处?”康承训望着巍峨宫墙,仰天长叹,泪湿征衫,含泪登车而去。自此,大唐再少一员能战宿将,各镇将士闻之,更是心寒齿冷,再无肯为朝廷效死力者。

    田令孜逐去康承训,愈发肆无忌惮。他深知权柄根基在于钱财与兵权,便公然卖官鬻爵,明码标价。朝中要职、州郡刺史,皆按肥瘦定价,少则万缗,多则数十万缗。只要金银送到,即便是目不识丁的市井无赖、屠猪沽酒之辈,亦可一步登天,出任封疆大吏;若是清贫正直、不肯行贿之人,纵然才高八斗、政绩卓著,亦终身沉于下僚,永无出头之日。

    这一日,田令孜的私宅门前,车水马龙,络绎不绝。中堂之内,田令孜高坐其上,接受诸官跪拜。一旁小宦官怀抱账本,执笔登记,忙得满头大汗。河北富商刘禄,家财万贯,一心想做地方父母官,便带着二十车金银珠宝,跪地叩首:“小人刘禄,拜见公公。愿献薄礼,求公公赐一州刺史,定当岁岁供奉,不敢有忘!”

    田令孜瞥了一眼堆积如山的金银,嘴角微扬,淡淡笑道:“你既有心,便授你楚州刺史。三日后便可持印赴任,莫误了时辰。”

    刘禄大喜过望,连连叩首,额头都渗出了鲜血:“谢公公再造之恩!公公万岁!”

    恰在此时,一旁有一清廉县令,姓赵名直,为官十年,政绩卓著,所辖之地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他前来求迁,却两手空空,只带了政绩文卷。田令孜看也不看,冷声道:“你无功无贡,也想升迁?速速退去,休在此聒噪,坏了老夫的规矩!”

    赵直愤然道:“公公为官,当以德才取人,岂以金银论价?如今天下饥荒,百姓困苦,公公却如此卖官鬻爵,社稷安能不乱!我身为父母官,不忍见百姓受苦,才空手而来,求的是为百姓做事,非为高官!”

    田令孜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喝道:“狂徒!竟敢在此辱我!来人,将赵直拿下,革职下狱,永不叙用!”

    左右亲卫一拥而上,将赵直拖出。赵直厉声骂道:“阉宦乱政,大唐必亡!我死不足惜,只可怜天下苍生!”呼声未绝,已被拖入牢狱。满厅求官者吓得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再无人敢多言一语。

    田令孜又深知,兵权在手,方能稳坐泰山。他将国库仅剩的钱粮、四方贡赋,尽数拨给神策军,对左右神策军将士极尽笼络,士卒赏赐丰厚,衣食无忧。而天下戍边将士、藩镇兵卒,却粮饷被层层克扣,冻饿交加,死伤相继。

    西川节度使高骈,前番大破南诏,保全蜀地,功勋卓著。可如今军中粮饷连年不至,将士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甚至出现人相食的惨状。高骈前后十余道奏章入京,皆被田令孜扣压,半分回应也无。

    高骈悲愤交加,咬破手指,修血书一封,遣死士间道潜入长安,面呈田令孜。血书中言:“蜀地乃西南门户,臣死守疆土,将士用命。今军中绝粮,南诏伺机而动。若蜀地有失,关中必危。公公速发粮饷,以安军心,否则悔之晚矣!”

    田令孜见了血书,随手掷于地上,冷笑道:“高骈恃功骄纵,屡屡要挟朝廷。老夫偏不与他一文钱粮!他若敢反,自有神策军讨之,一个边将,何足惧哉!”

    左右亲信劝道:“公公,高骈深得蜀地军心,若逼之太急,恐生大变。不如稍给些许粮草,以安其心。”

    田令孜厉声斥道:“多言!陛下新修梨园球场,需金百万,皆出自四方赋税,一文也不能动!高骈军中饿死几人,与他何干?只管让他死守!”

    说罢,竟将血书一把火焚尽,依旧在长安大兴土木,为僖宗修建亭台楼阁、梨园球场。每日耗费万金,全不顾天下百姓已到易子而食的绝境。

    此时,关东之地,自庞勋乱后,又连遭大旱。自乾符二年春至秋,滴雨未落,田地龟裂,禾苗尽枯。曹、濮、郓、沂诸州,赤地千里,寸草不生。百姓起初掘草根、剥树皮为食,草根树皮食尽,便掘山中白土,名曰“观音土”。食下腹胀,数日而死;最后竟至父子相弃、夫妻相离,易子而食、析骸以爨。道路之上,倒毙饥民白骨相枕,惨绝人寰。

    地方州县官吏,非但不赈济灾民,反倒秉承田令孜之意,催缴赋税更急。每日派差役下乡,砸门拆屋,锁拿壮丁,稍有反抗,便棍棒相加。百姓走投无路,哭声震野。

    有郓州差役头目张二,奉刺史之命下乡催税。闯入一饥民家中,见家徒四壁,只有一奄奄一息的老妇。张二厉声喝道:“赋税限期已到,快拿金银出来!不然,烧了你这破屋!”

    老妇流泪道:“官爷,我儿已饿死,儿媳逃荒不知去向,家中粒米全无,哪有金银?求官爷开恩,饶我一条老命!”

    张二怒道:“老虔婆!竟敢抗税!”一脚将老妇踢翻。老妇当场气绝。张二竟扬长而去,旁观众饥民目眦欲裂,心中的反意,已如干柴遇火,一点即燃。

    消息传入长安,田令孜只当是鸡毛蒜皮之事,对僖宗言道:“关东不过是小旱,百姓自有生路。陛下只管安心玩乐,不必为这些琐事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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