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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吉人自有天相》第2章 霸占连云滋(第1/1页)
第2章 霸占连云滋
塘城市福利院的保育员王阿美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回忆说,陈吉是一个特别霸道的小孩。
福利院的食堂是半地下式,每年夏季台风来临,暴雨在地面蓄积,倒灌至低洼处,食堂便发起大水,颜色鲜艳的桌椅钉死在地面,波涛汹涌污水拍打椅腿,有时还会冲出来死的老鼠,一切污秽都在大水中失去藏身之所。
大暴雨时,儿童不便出行,厨师戴高帽穿围裙,推餐车送饭上门。陈吉每一次要抢先下楼,等在大厅门口,第一个挑选盒饭:米饭最多最满的,带给连云滋,次等好的就留给自己。
王阿美不喜与一般谦让之美德完全相悖的作风,直到陈吉被认为于一场意外中丧生,再提到这个孩子,涌上心头的仍是一种令人不悦的感觉。
多吃饭、独占连云滋,“霸道”的陈吉其实只对这两件事情最最执着。
连云滋适合照顾人,保育员们试图让他帮忙看护更多年幼的小孩。但在他第一次被借走的晚上,陈吉冲进育婴室,夺走了他抱在怀中刷洗的一名3岁幼儿。
这名幼儿在三个月前被父母遗弃,有先天缺陷,后天敏感,稍有风吹草动,会拼命地放声哭泣。连云滋横眉冷对,命令:“还来。”陈吉说:“不还。”三两个女人赶来,看见陈吉把幼儿放进另一个浴盆,学习连云滋动作,粗率地继续擦洗。
陈吉年纪小,力气大,毛巾搓重了,小小的孩子在他手下哭嚎。王阿姨在陈吉瘦瘦的肩膀上推一把,他向后仰倒在湿滑的地板,右手撑地,当场骨折,伤病期间,得到了专心的照看,在拆下石膏时,他有想过再弄折自己的一只手,或者哪一只脚。
连云滋及时发觉,第一次扬手打他,陈吉扭过头,把单薄的躯体戳在人眼前,心甘情愿地挨上好几下。
连云滋说,为任何人伤害自己都是一件傻事,做人要获得幸福,很重要的是不能做任何傻事。而陈吉却要他发誓,发誓不再管别人:“明明是我先。”他反复反复地强调这一点。
连云滋可怜陈吉,陈吉没人管,陈吉不快乐,更可悲是竟将同样弱小的人看作救命的稻草,贫瘠生活的唯一寄托。第二天,他去行政楼,找到院长办公室,宣布自己将来要考首都A大,不希望任何人占用他课余用功的时间。
院长从办公桌前直起身,连云滋与他气定神闲对视,他若有所思许久,蓦然地一笑,伸手去摸左前方座机的听筒,向下属传达精神:
“怎么可以让决心考A大的苗子帮助你们做保姆的工作?……”
于是,7岁,读二年级的陈吉成为了全世界最快乐的小学生。
每天早上,他伴着福利院儿童部刺耳的号角声起床,沿灰蓝色冰凉的铁架爬下去,趴在下铺床头捏连云滋鼻子,看着人睁开眼睛,才踩着拖鞋奔向食堂,打两份早餐,裹在怀里返回宿舍,这时,连云滋已经接好热水,浸湿毛巾,招手让他走到床前,仔细给他擦脸,洗耳朵。
刷牙缸里也半热半冷掺成温水,他端起来去水房洗漱,在白瓷砖砌成的马槽一般水池里吐出儿童牙膏清凉的泡沫。
这时候,孩子们大多已经离开宿舍楼,两人一切错峰行动,从从容容吃完早餐。连云滋上午七点二十要上早读,陈吉像小小卫兵,护送他从福利院最靠近儿童部的东北门出去,横穿一条马路,再向西南方向走1200米到达塘城八中,从书包里摸出走读证,连云滋微微俯身,矮下来,让陈吉帮他将冰蓝色丝带向脖子上套好。
走读证是非住校学生进入校门必须出示的通行证,初中三年,高中三年,连云滋没有忘带过这张巴掌大的卡片,陈吉也一样,小学生每天要系红领巾,一旦被抓到脖子空空,就需要在校门两边排队罚站,而陈吉的红领巾,一直系得比谁都整齐、整洁。
每天出发上学前,连云滋要摸他的书包,检查水杯有无漏水,各种文具课本是否装好,最后熟练地替他在脖子上打结,两个人着装清爽、干净,校服隔日洗换,外观上谁也看不出是没有父母照顾的小孩。
陈吉读书的人民小学早上八点上第一节课,他送连云滋到校后,立刻走相反方向,1500米处转弯再转弯,经过人民广场、人民大剧院,在护学岗前融入人流,成为几百上千名拥有正常生活的小学生的其中一员。
服刑人员子女的身份特殊,更何况陈吉家有一半成员是杀人犯。有同学家长不知从何处听闻消息,来到学校要求办理转班,自此以后,班级中人看他眼神全部都改变。
尽管如此,在学校里,当然也有对他很不错的人。
二十八岁的语文教师徐来,硕士毕业三年后第一次做班主任,知道他的情况,每天早上特意塞给他带一个鸡蛋。
陈吉个子比一般的同龄学生高,但肩膀窄,身体瘦,是一株长势蓬勃,略显单薄的小苗。
徐来希望帮助他补充营养,却留意到他从不在教室吃东西,每天放学时,都小心地将保鲜袋拎在手里离开。
她担心孩子在学校或福利院受到霸凌,有一天找到机会问陈吉,“每天把鸡蛋带走是给谁呢?”
陈吉想了又想,不愿说“哥哥”,也不是所谓“朋友”,小学生的词汇量中似乎都没有更确切的语言用作形容,最后,只能如实对老师说:“带给连云滋。”
讲完这句,不做更多解释,比如“他读初中,学习很辛苦”之类的话,只是沉默伫立,语文教师办公室宽敞明亮,又格外静寂,南面的墙洞开三扇洁净的玻璃窗,外面争先恐后涌动浓郁刺眼的绿,刚刚入秋不久,夏蝉已经偃息。
徐来不明就里,只忽然想到一个可能的出处:
“怀君晴川上,伫立夏云滋。”
出于审美的敏感,她愿意相信孩子们之间存在着善意的联结,于是第二天起,记住了多带一个鸡蛋给陈吉,并且嘱咐:“回去后,用开水烫热再吃。”
那时,陈吉已经有意识,自己和连云滋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
整个福利院儿童部的孩子,出于亲切友爱之必要,都可互称兄弟姐妹,营造出生活在人造大家庭的氛围,用语言使自己感到被爱,不再孤立无援。但陈吉在心中,永远不可能将连云滋与他可怜的亲哥看作是同样的角色。
与陈吉疲于奔波,忙于糊口的家人不一样,连云滋出身于一个介于中产与富裕之间的家庭,照顾陈吉的方法大多从母亲那里耳濡目染得来,但由于已经历过生死的劫难,又自觉剔除了其中对世俗成就的高标准要求。
健康与快乐,他在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明白这两样东西在人生目标中所应占据的地位,他希望陈吉健全,愉快,享受一个儿童所应该享受的一切。
所以陈吉很喜欢他,最喜欢他,人生的开端很不幸没关系,日子里处处是连绵的晦雨也没关系,他紧紧抓住了连云滋,得到了福利院其他孩子都无从找寻的偏爱,从此就再不能放手,更不能容许第三人与自己同享这一命运的甜美的礼品。
作者有话说:
“怀君晴川上,伫立夏云滋”出自贾至《寓言二首.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