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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归月》90-95(第10/18页)
银子,契是照着旧契重新描的,杨掌柜的印则是去年退栈时,永盛行的人借查验契据之机偷偷拓下。
至于昨日那场斗殴,几十个人分开一问,也很快露了底。
永盛行那三个所谓重伤的脚夫,一个肩上的青肿是自己撞出来的,一个额角的伤早在三日前喝酒打架时便有,真正昨日被打中的只有一人,还是他先拿木棍打柳家脚夫时被对方挡了一拳。
割船缆的人也找到了,是冯万川手下的一个脚夫头目,最开始死不认,后来有人供出他事后拿了五两银子。
更麻烦的是,县衙顺着永盛行账册往前一翻,竟翻出这些年收取“平码银”的详细暗账。有码头的一半商户认了这钱,数目从几两到上百两不等,其中每三个月都会有一笔银子,以“节礼”“茶仪”的名义送到县丞陈绍安家中,府衙里一名经历和两个书吏也年年有份。
三日以后再次升堂,天气已经放晴。
阳光从县衙高大的门扇外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
柳昭月再次站到堂下时,仍然不知道这三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隐约听杨掌柜说县衙像忽然换了一个样,十几个差役日日往码头跑,连永盛行几处仓栈都封了。
冯万川这一次没有再穿那件体面的绸袍,脸色灰败,跪在旁边,额头上全是汗。
沈聿明将一摞证物放在案上,没有再给他任何周旋余地:“冯万川,伪造契据、买通人证、诬告他人、聚众阻运、故意毁坏货物、纵人伤人,并多年以脚行之势强索商户平码银,证据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冯万川终于慌了:“大人!平码银不是草民一个人收,扬州脚行历来如此!况且草民每年都有。”
他说到这里猛地停住。
沈聿明冷冷看他。
“每年都有什么?”
冯万川嘴唇发白,不敢再说。
沈聿明却替他把话接了下去:“每年都有人替你收银,所以你便觉得这些钱收得有理,是吗?”
堂上沉默片刻,沈聿明才缓缓道:“所谓行规,若与律法相悖,便不是规矩。商户愿意雇你脚夫,是买卖。不愿意雇,你便堵船、扣货、强索银钱,这叫勒索。有人替你撑腰,不代表你做的事便变成对的,只代表替你撑腰的人也该一并查。”
最后判下来,冯万川杖八十,枷号码头一月,永盛行这些年能够查清的非法平码银全部追缴,柳家的四捆生丝及延误产生的实际损失由永盛行赔偿,割船缆、故意伤人的几名脚夫分别杖责。
牙行经纪因伪造契据、作伪证,杖四十,革去牙行资格。
县丞陈绍安当堂停职,家中账目封查,等候府衙会审。
那两个帮忙遮掩永盛行暗账的书吏革役下狱。至于府衙那名经历,沈聿明没有权限直接处置,却将这些年几笔“节礼”的账目全部附卷送往扬州府。
不到五日,那人也被停职拿问,连带着清平码头多年形成的几条乱收费规矩都被重新清了一遍。
退堂以后,杏儿憋了几日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出了县衙大门便忍不住道:“真是老天开眼。我前几日还觉得那个沈大人和冯万川就是一伙的,没想到后来查得这么认真。”
杨掌柜腰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走路慢一些,闻言也点头:“能把县丞一起办了,不容易。官官相护容易,真肯查自己衙门的人,确实少见。”
柳昭月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正好落在“明镜高悬”四个字上,和前几日那个阴沉沉的早晨像完全不同。
她其实也觉得奇怪。
沈聿明前后态度变得实在太快,可这几日查出来的每一样东西又都有真凭实据,他没有替她凭空捏造,也没有因为永盛行得罪了她便乱加罪名,甚至柳家自己在斗殴里有两个脚夫下手过重,也照律各罚了十板。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点疑虑又慢慢散了。
大概真的只是那日县丞在旁边误导,沈聿明后来察觉不对,才重新彻查。
柳昭月沉默片刻,忽然道:“让人送一块匾过去。”“
写什么?”杏儿问。
柳昭月想了一会:“不用太夸张。就写‘秉公持正’吧。”
“沈大人会收吗?”
“不收便拿回来。”她难得笑了一下,“总归这次是我先把人想坏了。”
她不知道,就在那块匾送到县衙的当天晚上,沈聿明看着“秉公持正”四个字,沉默了足足半晌。
县衙师爷站在旁边,也知道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忍不住低声问:“大人,这匾挂不挂?”
沈聿明抬手揉了揉眉心:“挂什么挂。”
他到现在想起开堂第一日都还后怕。若那日没有按例重新登记住址,若他真听了县丞的话,将柳昭月两船货扣上半个月,再逼她赔银息事宁人,这封密报送到京城以后,自己这个江都知县还坐不坐得稳都是其次。
最可怕的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得罪的是谁。
师爷看了一眼那块匾:“那柳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沈聿明骤然抬眼:“不该问的别问。”
师爷立刻闭嘴。
沈聿明静了一会,又低头铺开一张极小的信纸,只写了寥寥几行:临水巷柳氏涉永盛行案,已按律审结。柳氏无伤,财货损失俱已追偿。涉案县丞、书吏等另案查办。
写完以后,他没有盖县衙大印,只取出那枚知府当初一并交给他的暗记,在信角轻轻一压,随后封好。
“明日让府里的人带走。”
那封信先送到扬州府,没有入寻常公文房,而是由知府亲自看过以后,重新封好,随着北上的急件送往京城。
十余日后,信落到了萧煜城手中。
那时北境刚送来第一封真正意义上的捷报,御军在黑水南岸击溃塔苏两部,萧砚舟已经率骑军继续北进。
萧煜城白日要见六部,晚上还要看军报,这些日子几乎没有在二更以前休息。
他拆开扬州来的密信时已经很晚。
萧煜城看了一会,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皇兄说过的话。
他那时候还觉得奇怪,萧砚舟人在北境,甚至连自己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却还在惦记扬州一个人会不会受欺负。
如今看见这封信,才明白萧砚舟想要的,是她不用再因为别人比她权势更大,连讲道理的地方都没有。
远在扬州的柳昭月什么都不知道。她只觉得自己大概真遇上了一个肯查案的好官。
永盛行退出清平码头以后,原本被压了许多年的几个小脚行终于重新接得到生意,码头也重新按官府公示的价钱收税。
那两船生丝虽然损了四捆,到底没有耽误太久。
杨掌柜养了十来日,腰上的伤也渐渐好了。杏儿每每经过清平码头,看见冯万川枷号在那里,都要故意绕近一点,回来以后再绘声绘色地讲给柳昭月听。
柳昭月最开始还听,后来被她说烦了,只让她少去看热闹。
春天就在这些事情里一点一点渐深。
院里的两株桂树还没有到开花的时候,老槐却已经长出满树新叶。
陶陶最近迷上了抓蝴蝶。
午后常提着一只杏儿替她缝的小网兜满院子跑,追不到便气得跺脚,追到了又舍不得真抓,最后总是蹲在花丛边,眼巴巴看着蝴蝶重新飞走。
柳昭月有时坐在廊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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