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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阿竹与野桃》90-98(第2/14页)
了那罐胭脂,随后缓步朝内室走来。
再出现在阿竹视线中,他已换一身象牙白的素袍,宽袖大摆,丝绦束腰。
阿竹只瞥了一眼,便垂下头。
她的头发只半干,随意地垂在肩头,这稍稍功夫,肩上那块与之接触的寝衣便已洇开湿意。
春衫轻薄,隐隐透出布料下的肌肤,脂玉般莹润。
江淘走近之后,她微微转动了身体。
在将起身时,他却按住她。
“别动。”他说。
随后拿过了婢女刚才用的软布,在阿竹疑惑的眼神中,拾起她一绺秀发,继续擦拭。
洗浴过后的淡淡花露气味在二人之间蔓延。
阿竹怔愣好半晌,对方神态却自若。“好。”
红蓼这一生节俭,身后不过一些衣物日用罢了,其实没什么值钱的。赵氏大概也了解这一点,押着箱笼却从未翻看打理过。
但阿竹看得很仔细。
“这九连环竟还在……”她轻轻抚过。
这是五岁时,桑万千随商队西行回来给她补的生辰礼,也是她小时候最贵重的玩具。只如今看来,玉色实不算好。
但她的记忆还是瞬间被拉回了小时候。
夜间洗漱过,趴在榻上解环,一抬头,阿娘就坐在烛光里给她缝夏裳。
那是一件才穿半天的挑线裙子,跟新认识的朋友玩闹时不慎勾破了一块大洞。
阿娘也没有责备她,只是摸摸她的脸告诉她,不要学邻居家的小孩子疯跑,她应该端庄一点,娴雅一点,就像夫子家的小娘子。
但其实,阿娘自己大多时候也是个泼辣伶俐的妇人。
因她年轻,丈夫长年在外,独自拉拔一个稚童,如果不强势一点儿,就只有受欺负的份。
阿竹的目光转而落在一柄横刀上,伸手一带,轻轻拔出。
刀锋雪亮。
这柄刀吓退过很多不怀好意的地痞无赖。
最险的一次,是阿娘生病卧床时,有人摸黑进了她的卧房。黑暗里,她来不及判断那个人谋财还是图色,利刃没入软肉的一瞬间,发出轻微的“噗呲”声。
最后还是让那个人跑了。
伤了人,拭刃时手都在颤,阿竹那一夜没再阖眼。
事后她不想让阿娘担心,将痕迹清理干净,绝口未提只字。
“啊!”她忽看到了什么,惊讶出声,“这个——”
江淘低头,听见她惋惜道:“我娘的身契,可惜……被虫蛀了。”
因为有了这份身契,她才是作为良人存在这个世上。
那语气中的失落太过明显,江淘拿过来看了一眼。
泛黄薄纸上满布着细细麻麻的黑色孔洞,许多字都有些辨识不清了。
他心里大概有了底。
“还好。”他说,“蛀的虽然多,但应该能补。”
“我知道一个裱褙匠人,经验老到,能补字,让他帮忙看看……”话未说完,自己先顿了顿。
那匠人住在长安,她如何去寻,他怎地下意识提了这个。
可她的眸子已经亮了起来:“那太好了!”
这些旧物使她暂时沉浸在少时的回忆里,忘记了烦心事。
她蹲在地上,仰脸看着江淘。
这个角度,灯火在她眸中跃动,春星般耀人。
看上去,就还像个小姑娘。
江淘负在身后的手,无意识搓了搓指背。
就,发现自己之前大概有些武断?他仿佛还挺乐意被她这样期待地注视的。让人觉得很欣慰。
但她并没有沉浸太久。
翻看完所有的东西,阿竹站了起来,整理一下裙摆,不得不继续面对现实的难堪。
默默回到内室,重新促膝坐下时,桌边的茶盏还蔓着热气。
江淘端起那茶盏,懒得再与这女郎废话,直接道:“我见了桑愿。”
阿竹愣愣。
“卢橘告诉我了,”他看着阿竹,目光清亮,“你做得很好。”
“但我想,你应该还是希望拿回这些物件的。何况……”
“它们本就属于你。”
阿竹茫然:“但,你、你……”
她想问,为什么?
这既非她的托付,更不是什么有利的事,他为什么……
垂眼,看见胭脂罐上,海棠娇艳。
阿竹现在的心情有点那场暴雨后的困惑。
默了默,她目光微垂:“……郎君不以为耻吗?”
江淘反问:“何以为耻?”
她掐着掌心,将头垂得更深了些,“我也很想相信郎君,可我与你,原就不是一类人。”
“你既然见了桑愿,想来已经知道,我非但没有高贵的出身,还极可能是婢女与主人……”她顿了顿,吐出那两个字,“私通。”
“如果这些传闻是真,郎君也不以为耻吗?”
“设身处地的话,我是没法想象的。”她自嘲地一笑,“我那天说会处理好,却又给你带来了麻烦……抱歉。”
闻言,江淘沉默了片刻,看着她低垂的眼帘,抿了抿唇。
诚然,她尴尬的身份会为他的招来一些非议,但……他淡淡地道:“这些都和你没关系。”
“我说了,你拒绝得很好。”
“只树欲静而风不息,别人心里的阴暗,非是你个女郎家能看透的。”
“你父母的事,我晚辈没资格置喙,但,”
他指尖轻叩盏身,神色微冷,“至少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有眼睛,还不需听旁人说三道四。”
阿竹抬起眸子,唇瓣艰难地碰了下,又抿住。
她一直认为,江四郎瞧着沉稳,其实骨子里是很骄傲的。
直至这时她才确信,他身上的傲骨的确不可摧折。
以至于他的内心足够坚定。
懒得去挑剔别人,也不屑在意不相干的评价。
江淘看着她,道:“逝者已矣。你作为你自己,做得很好,不是吗?”
在安静的室内,阿竹没有任何回避余地,被迫承受他清明的目光。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不含任何轻蔑,这更显得她刚刚的埋怨是那么狭隘了。
阿竹深深吸气,手指捏紧了袖口,半晌,泪意却还是汹涌下来。
阿娘一直想让她学习那些闺秀的品行,但终究还是沐猴而冠,不伦不类。
她是她女儿,世上另一个红蓼。
老夫人眼中不安于室,贪慕虚荣的女子。
明明托庇了三房六郎的恩情,却还会因四郎的俯就生出隐秘的欢喜。
她并没有做得很好。
明明最难堪的时候也没有见她哭,现下……江淘就着烛光看着那些眼泪一颗颗砸下,在松霜地衣上洇开一块块深浅斑驳的湿迹,目光有些怔。
实在伤心起来,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将头埋进腿间,拒绝任何窥视的目光。缩成一团的姿势,江淘只能见她的肩膀颤动,单薄纤细,让人联想到幼兽无依。
便这样伤心,也还是竭力保持着安静。
不像八娘,听着让人只想揉额。
但反而是那样,江淘才不担心对方将什么委屈藏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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