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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闻香识命》30、您的鼻子不是病(第2/3页)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自己。
她将瓶子握在掌心,沿着瓶身摸过那道细细的接缝。这一次,她不是想从里头找回任何味道,只是要确认手里拿着的东西仍然真实。
“小馥,这支我自己闻不到,你能确认我拿对了吗?”她在心里问。
“我没有眼睛。瓶上的标签是您自己的字,您念给我听。”
她低头,在心里把标签念了一遍。
“laurusnobilis。”小馥说,“月桂。您拿对了。”
她把瓶子递过去。
“殿下,请您闻,然后告诉我,您闻到了什么。”
郑君珩接过瓶子,低下头,旋开盖子。
盖子转动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把瓶子靠近鼻端,没有急着开口,先将那口气慢慢吸进去。
他闻得很慢。
喉结轻轻一动,肩头原本收着的线条缓缓松开。赵馥灵闻不到气味,却看见他停在那里的神情,心里忽然浮出一个很日常的画面,像雨后手掌揉过一片刚落下的叶子,清清爽爽,还带着一点干净的凉意。
先是眉心轻轻皱起,过了一会儿,又松开。
“清的。”他说,“一股凉,冲上来,像薄荷那一路,可是更干净。后面跟着一点点香料气,又像被太阳晒过的叶子。”
赵馥灵的心,跳了一下。
“小馥。”她在心里叫。
“他说得很准。”小馥说,难得没有接一句损人的话,“那几种气息,与数据库里月桂的描述对得上。主人,至少这一次,他肯把自己闻到的说出来。”
赵馥灵没有急着替这句话加上一个笑话。她今天闻不到,小馥也没有新的气味可以分析;但他刚才亲口说出的每一个形容,她都听得很清楚。
“这是什么?”郑君珩问。
“月桂。”她说,“您说的那股清凉,让我想到它常有的一个成分,桉油醇。不过鼻子辨的是气息,真要知道分量,还得另用法子。”
她停了一下。
“听说海那边的人,打了胜仗,会用月桂编一顶冠,戴在英雄头上。”她看着他,“他们拿它记得胜。我拿给您,是想请您也记得,自己的本事值得相信。”
郑君珩握着那只瓶子,没有说话。
石桌上有一层薄薄的晨光,落在他的手背上。
光停在他指节的骨影间,瓶身透出一点微亮。他的拇指扣着瓶口,像是只要稍稍一松,那些年藏起来的话就会从里头漏出来。
***
“我六岁那年,”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一件说过很多遍、早就不疼的事,“母亲的药里有一股怪味。”
赵馥灵没有打断。
茶水的热气散了些,翠微立在廊下,手里还拿着茶壶。她听见屋外有人经过,便将壶柄握紧,等那串脚步走远,才把壶放回托盘。
“我跟她说了。又跑去跟父皇说。”
“他怎么说?”
“他说,皇子的鼻子若比太医还灵,那不是本事,是病。是心思太重,是不祥。”
“我从殿上走出来,门外蹲着一只灰猫,左耳尖上有一点白。”他说,“我摸了牠一下。那天,只有牠没说我有病。”
那句话落下后,院中的竹叶被风拨动,细细地擦过彼此,像一把很轻的梳子。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瓶子。
“母亲两个月后走了。太医说,是寿数到了。”
石桌边很安静。
赵馥灵没有把手伸过去,也没有拿任何话去填满那段沉默。她只是看着桌面上那一缕淡光,看它从茶盏旁移到石纹里,慢慢变得不易分辨。
“从那天起,”他说,“我闻到的每一样东西,都要先在心里问自己一遍:是真的,还是我又犯病了。”
“十四年。”
“嗯。”
他笑了一下。
比昨天那个更小,也更疼。
“所以昨天,你站在门口,说我袖口有苦杏仁。我那一瞬间想的是,她是不是在骗我,是不是只是猜的,是不是我又闻错了。”
“殿下闻对了。”
“我知道。”他说,“我现在才知道。”
赵馥灵看着他。
她想起自己刚才,坐在床上,拿着那瓶橙花,一遍一遍用力地吸,什么都没有的那几息。
三十年。
这一回,她只要等上一天。
他被关了一整个少年。
而且不是被锁在门外。是自己把门关上的。
“殿下。”
“嗯。”
“我今天一整天闻不到东西,倒更明白一件事。”她说,声音不大,可是很稳,“一个人最怕的,不是闻不到。是明明闻到了,却不敢相信。”
他抬起头。
赵馥灵想起从前读过的一句古书。那句话短短的,却像一条细线,穿过许多代人的鼻息,落到此刻。
“《灵枢》的〈脉度〉写:肺气通于鼻,肺和则鼻能知臭香矣。”她说,“古人也认真写过,鼻子能辨香臭这件事。”
她没有拿它解释自己眼下的状况,也没有替谁下结论,只把那句话轻轻放在石桌边,让它和晨光一起待着。
“您的鼻子不是病。”她一句一句地说,“是您母亲那一门人,最珍贵的东西。被人说成病的,从来不是您的鼻子,是那个不敢让您太聪明的人。”
郑君珩没有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刚还握着一只小瓶,像握着一件不敢示人的东西。
过了十来息,他才抬起头。
赵馥灵在他眼睛里,看见了一点很亮的东西。
一闪。
又被他压了回去。
“小馥,他的状态?”她在心里问。
“我今天没有东西可以报给您。”小馥说,声音很轻,“不过主人,这个人刚刚,把一件放了这么多年的事,说给了一个才认识两天的人听。您自己闻不到,但您看得到。”
她看得到。
“你是第一个,”郑君珩说,“跟我说这句话的人。”
小馥安静了一会儿,才在她心里说:“主人,这种时候,我若补一句‘数据库认同’,会显得很不合时宜。”
赵馥灵在心里回它:“你终于发现了。”
“我正在努力成为一件懂得看时候的摆设。”
她垂下眼,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一下。翠微把茶壶端走,步子仍旧很轻,走出几步后,才悄悄看了郑君珩一眼。
***
天光完全亮了。
翠微在远处摆好了早饭,不敢过来。
她把粥碗放在桌上,又多放了一双筷子,像是只要食物摆妥,这一早上的话便有地方落脚。见赵馥灵望过来,她立刻低头去整理碗边的布巾,整理得格外认真。
石桌上,那只月桂的小瓶还在他手里,他没有还。
“赵姑娘。”
“殿下叫我馥灵就好。”
他看了她一眼。
“馥灵。”
“是。”
“我母亲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只空瓶。”他说,“那只瓶子,我留到现在。”
赵馥灵的手指,慢慢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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