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阅读的是
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闻香识命》48、韩先生(第1/3页)
袁夫人那件事,传得比赵馥灵预想的还快。
消息在街巷间走得比挑担的小贩还勤,早晨有人提了一嘴,午间便有人隔着门帘探头,到了傍晚,连隔壁铺子的伙计都能把前因后果说出三种版本。赵馥灵听过其中一种,说她当场拿出一把小刀,替袁夫人削出了一枚金子;另一种更离奇,说余静山把百两银子往桌上一拍,整间屋子都被银光照亮了。
赵馥兰听完,伸手替帐册压住被风掀起的纸页,淡淡道:“照这样传下去,月底我们大概还能听见有人说,妹妹把银子削成了香粉。”
赵馥灵在心里答小馥:“你觉得哪一版比较能招客?”
小馥说:“主人,若按夸张程度,削金子那一版比较有竞争力。若按可信程度,连余掌柜拿钱出来都未必可信。”
那场验香后的第三天,铺子里的客人,从十几个变成了三十几个。第五天,柜台前开始有人排队。第七天,赵馥兰把帐册翻到第三页,抬头说:“再这样下去,我们要把人正式留在铺子里,另记工钱了。”
帐册边角被她翻得微微翘起,几枚算盘珠停在一列数字上,赵馥兰拿指尖拨了一下,珠子便整整齐齐地归了位。她做帐时神情肃然,仿佛那些数字若敢多出半文,便要被她当场拿去洗瓶子。
“留谁?”赵馥灵问。
“春杏。”
春杏站在门口扫地,听见自己的名字,扫把差点掉了。
她一把扶住扫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枝,像是忽然需要确认它还属于自己。门边一小堆灰刚扫到一半,春杏悄悄把扫帚握得更牢,仿佛这是她最后一件能自己作主的东西。
赵馥兰补了一句:“她手脚快,嘴也快,正好能一面招呼客人,一面把街上的消息带回来。”
春杏立刻抬头:“大姑娘,我的嘴没有那么快。”
赵馥兰看她一眼:“方才我还没说你能做什么,你已经替自己辩解了。”
春杏低头重新扫地,竹枝刷过地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她扫得格外认真,仿佛只要把那几片叶子扫干净,话头便能一并扫回肚子里。
“还有李嫂。”赵馥兰补充,“她在后头洗瓶子,已经洗得比我们卖得还快。”
后灶房里,传来李嫂的声音:“我听见了!”
紧接着是瓷瓶碰到木盆边沿的一声轻响,李嫂大约腾不出手来,便用嗓门把抗议送到了前头。春杏握着扫帚,悄悄朝后灶房望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把那句“洗得快也算本事”吞回去,改成更响亮的一扫。
赵馥灵笑了。
可是笑归笑,她的鼻子,一直没有放松。
铺里的忙碌一层叠一层,秤盘上偶尔落下一点细末,送货人的布鞋踩过门槛,外头的车轮从石板路上碾过。她的手指能替客人包好一份香料,能替赵馥兰扶住翻开的帐册,耳朵也听得见春杏在门口招呼人;偏偏心神总留着一小截,守着那个熟悉的时刻。
每天酉时初刻,余静山的五枚铜钱,准时落在柜台上。每一次,她都吸一口气。
有时柜台前挤着两三位客人,有时只有一名来买香包的妇人。无论前头是谁,赵馥灵都会在那一刻把手边的事情放慢半拍,连收钱的手指也收得规矩,仿佛那五枚铜钱是一道每晚都要按时敲响的门。
仍旧没有她想找的、属于余静山的底味。香包和铺里的香气都在,偏偏人像从气味里退了出去。
这是最让她睡不着的地方。
白日里,她还能借着招呼客人把思绪分开;夜里却不同,灯火一低,白天那些规整的声响就会一件件回到脑海。她甚至有一回睡前把被角拉得平平整整,心里默念今日的帐目,念到最后却只记得五枚铜钱落在木头上的轻响。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您再盯着帐册看,它也不会替您回答。”
赵馥灵在心里回道:“至少帐册不会每天都来买同一个香包。”
“这是帐册最讨人喜欢的地方。”小馥说,“可惜它也不会付钱。”
***
第十天上午,来了一个陌生人。
那天铺里正开着门,门帘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日光从帘缝间落在地上,照出一条窄窄的亮痕。赵馥灵把一只小瓷瓶挪回原位,瓷底碰上木架,轻轻一声,外头有人停住了脚步。
五十上下,瘦,高,背微微驼,穿一件很旧的靛青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头上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毡帽,手里提着一只粗布包,布包鼓鼓囊囊。
他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看货。
门边挂着一串小木牌,风一过,木牌互相碰了碰。他站得很稳,粗布包的底角垂在手边,里头的东西把布撑出几道不规则的棱角。
他先看那块匾。
看得帽檐都抬高了。
赵馥兰手里的帐册还摊着,春杏的扫帚也停在半空。两人都没有出声,只有门口木牌又叩了一下,像替这位客人催促似的。春杏把扫帚往身后藏了藏,可能是怕他接下来要查地板。
然后他慢慢走进来,在柜台前站定,把布包往台面上一放。
布包落下时,台面轻轻一震,角落一只秤砣晃了一晃。赵馥灵没有伸手去扶,只将目光落在那人的手上。指节粗,指腹有薄茧,袖口虽旧,边缘却洗得干净。
“赵掌柜。”
“这位先生。”
“鄙人姓韩。”他的声音很哑,像一根久未拨动的哑弦,“在顾氏香行,管了二十年的货。”
顾氏香行。
赵馥灵心里动了一下。
长安城里,卖香料的铺子,有大有小。可是说起“老字号”三个字,没有人不先想到顾家。从前朝开始,三代人,一条街,一座三进的院子,岭南的龙脑,西边海上来的乳香,西边来的檀,他们都有自己的船。
铺里有人曾提过顾家的名声,提起来时语气里总带着几分敬畏,仿佛那不是一间香行,而是一座连门槛都比别家高半寸的院子。赵馥灵听过,却从未与顾家的人打过照面。眼前这位韩先生的衣衫旧得很,倒不像是专为一场较量换上的行头。
“韩先生。”她福了福身,“久仰。”
“不敢。”韩先生说,“老朽今天来,是替东家,讨教。”
他解开布包。
布结缠得整齐,手法俐落,绳头只绕了两圈便松开了。粗布掀起时,几缕干燥的纸声从里头传出来,桌面上摆着的瓷瓶一个挨着一个,没有谁被碰倒。
里面是三只小纸包,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纸包外面各贴了一张小签,一张写甲,一张写乙,一张写丙。
春杏正好扫到柜台前,瞥了一眼纸签,悄悄把扫帚挪开些,免得自己扫地时把甲乙丙一并扫成丁。她的手腕继续动,眼睛却在纸包上停了一瞬,扫帚走过的地方立刻比旁边干净了一截。
“这是顾家的一个老规矩。”韩先生说,“新开的铺子,若是想在这条街站住,总要让老字号,试一试鼻子。”
他把三包香料,一字排开。
三只纸包落在白亮的柜台上,彼此之间隔着一掌宽。韩先生没有把它们推近,也没有再添一句客套,只把手收回袖中,停在桌沿之外。
“不是为难。”他补了一句,“是行规。”
“主人,”小馥说,“您在心里把‘不是为难’念了两遍。我猜,这是您今天最想信的一句话。”
赵馥灵的手指停在一张空白纸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