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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闻香识命》58、帐目日(第1/4页)
七皇子府的对帐日,从辰时开始。
晨雾还挂在街角,府门前已经热闹得像一口煮开的大锅。车轮碾过石板,辘辘声一阵接一阵,车夫喊马的声音此起彼落,守门的仆役把袖子挽得齐整,手里捧著名册,忙得连看谁一眼都像在核对帐目。
赵馥灵站在偏门外,看着一辆接一辆的马车,从街口驶过来。
她把手指藏在袖中,轻轻捻着袖口的边。这是她等人时的习惯,起先是为了让手有事可做,如今倒成了提醒自己别去数车轮。她方才已经数到第七辆,若接着数下去,等会儿大概连马蹄有几根毛都要记进心里。
丝行的,茶行的,酒坊的,药材铺的,香料行的。每一辆车上,都坐着一个捧帐册的人,穿着最好的衣裳,脸上挂着最小心的笑。
有位掌柜下车时,袍角勾住了车辕。他维持着笑,弯腰解了好一会儿,旁边的仆役伸手要帮,他立刻摆手,仿佛今日最大的帐务危机便是衣角欠了车家一笔人情。
她自己这一身,是天没亮就开始穿的。
翠微替她穿衣时,先把里衣的系带拉正,再替她把裙褶一层一层理好。赵馥灵坐在镜前,从铜镜里看见翠微神情平静,手指却认真得像在清点一库细货。她当时便想,若让翠微替人盘帐,算盘珠子恐怕都要被她排成一列,谁也不敢多跳半颗。
天青色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浅碧的半臂,领口绣着极细的缠枝,熏过安息香,贴近了还有一点橙皮的甜。肩上搭一条银泥披帛,风一吹,轻轻往后飘。
发髻是翠微梳的,这一回没用木簪。柳氏借了她一对珍珠耳珰,耳垂凉凉的,一动就晃。赵馥兰又拿来一支银鎏金的蝴蝶钗,往她发髻上一插,板着脸说:“不许弄丢。”
赵馥灵当时摸了摸钗脚,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今日若真弄丢了,回去得先向赵馥兰认错,再向蝴蝶认错。后者虽不会追究,前者大约会替蝴蝶追究。
钗头的蝴蝶,翅膀做成能颤动的薄片,一走路,便像活过来。
眼妆是赵馥兰按着她画的,眼角一抹淡淡的桃色晕开,眼尾只拉长一分,别的一概不许添,说是“对帐的眼睛,要清楚”。
赵馥灵对着镜子眨了眨眼,觉得自己从前只用这双眼睛看人,如今倒像被要求连帐页上的小字也得看出脾气。她很想问,若眼睛看得太清楚,帐上那些不清楚的地方会不会自己羞愧,乖乖浮出来。
腰间的香囊照旧,手腕内侧,点了一滴调淡的蔷薇香露。
风从街口灌过来,披帛在她臂边一掠。她抬手压住香囊,指尖碰到温热的衣料,心里那点紧绷稍稍松了些。
“兰姐姐,”她小声说,“紧张吗?”
“不。”
赵馥兰回答得干脆,抱帐册的手臂却又收紧了一点。赵馥灵看着那几道压在册封上的指痕,决定不指出来。今日若把“不紧张”也拿来核帐,姐姐多半会说那是另一笔。
“二十四家。”赵馥兰把帐册抱得更紧,“我们排第二十四。”
“为什么是最后?”
“新来的。”
她说得很平,可是下巴抬得很高,像要用下巴撑住所有的不安。
赵馥灵望了望府门,心想这下巴今日大约也得算一件随身货物,还得小心别磕着。她转过脸,忍住了没把这句说出口,免得赵馥兰一生气,连她的帐册也抱得更紧。
韩先生站在她们身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靛青长衫,手里拿着顾家的大帐,看起来比她们还镇定。
顾泽跟在最后,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一路吸气,一路小声数:“龙脑、沉香、酒、酒、茶、药、药、人……”
他数得极专心,走到府门前还回头看了一眼,仿佛怕街上那个“人”字漏在了路边,没跟上来。
“顾泽。”
“是。”
“别数了。”
“我停不下来。”
“主人,”小馥说,“他把一整条街的老爷,数成了一个‘人’字。这孩子将来不是大器,就是大祸。”
“你挑一个好听的说法不行吗?”赵馥灵在心里问。
“主人,您想听哪个?”
“大器。”她在心里选。
“那他目前是个器皿,尚未装满。”
赵馥灵笑了一下。
顾泽听见她笑,立刻把嘴闭紧,两颊鼓了一下,像是把剩下的数目都暂时含在嘴里。韩先生瞥他一眼,没说话,只把大帐往臂弯里挪了挪,免得那本帐也被他数成一个“人”。
“那就数吧。”她说,“今天,你的鼻子,要陪我们坐一整天。”
***
大厅很大。
踏进门时,她的步子慢了半拍。门槛比外头高些,裙角擦过木沿,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她抬眼望去,先看见深红色的一片,再看见桌椅、衣袖、帐册和晃动的人影,空气里的热意也迎面粘贴来。
长形的,十二根朱漆柱子,一排一排的长桌,铺着深红的绒布。每家供货行,坐一张桌,桌上摆着各家的货样。
有些货样盛在木匣里,有些用纸包好,有些放在瓷盏边,供人看一眼,或低头辨一辨。帐册则都摆在手边,封皮上压着各家的印记。她看见一个掌柜把印章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仿佛那方小印只要离开桌面片刻,整本帐便会趁隙逃走。
气味,从踏进门的那一刻,就像一堵墙,迎面砸过来。
她鼻翼微微发紧,胸口也跟着收了一下。那团气息底下有一缕清苦,像刚剥开橘子时留在指尖的青甜,往深处再分,才是陈皮的味道。
茶,酒,龙脑,檀,各种干花,各种干果,各种药材,和二十四家行号、上百个人,每个人身上的熏香。
像有四百种味道,同时在一座大厅里呼吸。
赵馥灵在门槛上,停了半息。
她的眼睛还看着大厅,肩膀却先绷了起来。桌边有人拉开椅子,木脚刮过地面,尖尖的一声钻进耳朵。几名掌柜正低声交谈,衣袖拂过桌沿,翻页声一阵接一阵。整座屋子像把各家店铺的门都拆下来,叠在一起搬进府里,连空气也不肯留条小缝。
“小馥。”她在心里叫。
“在。”
“这个,是我这辈子闻过,最吵的地方。”她在心里说。
“是。”小馥说,“建议您,今天不要急。”
“我不急。”她在心里答。
“那您为什么,呼吸又急起来了?”
她低头,才发现自己两只手,紧紧握着袖口。
她松开。
袖口上已经让她捏出几道折痕。她用拇指把折痕慢慢抹平,手上这点活做起来容易,心里那点活却不能靠拇指抹两下就算完。她低头时,正好瞧见顾泽还拢着手,指节在袖内动了一下,像是正替“药”和“人”重新排队。
何管事迎上来,穿着那件灰长衫,脸上是一贯的、礼貌得挑不出毛病的表情。
赵馥灵先看见他袖口平整,衣襟也扣得妥帖。他走近时没有急着伸手,只微微躬身,姿态周正得像一条被折了多次仍不肯起皱的纸。
“赵掌柜,请这边。”
他领她们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赵馥灵沿路经过几张桌子,脚步走得很稳。有人抬头打量她,她便回以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有人正忙着翻帐册,甚至没察觉她走过,她也不介意。她今日来不是要叫每个人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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