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阅读的是
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闻香识命》88、妻子的厨房(第2/2页)
我昨天,进家门的时候,我妻子在厨房里哭。”
“我什么都没有闻到。”
“我在桌子前面坐了半个时辰,吃了她煮的饭,吃完,说了声好吃。”
“她哭到我吃完,都没有出声。”
姚先生的声音,停了好一阵。
他垂下眼,桌面上的木纹从指尖下延伸出去,绕过一道结疤,再往远处去。那道结疤很小,却叫人的视线在上面多停了一瞬。
“他说,姚先生,我现在,连她哭,都闻不出来了。”
屋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赵馥灵觉得喉咙很紧。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桌上那碟橘皮,轻轻推到老人面前。
碟子底部擦过桌面,发出一声细微的沙响。她推得很慢,让那点声音不至于盖过任何人的呼吸。
姚先生看着那碟橘皮,眼神茫然了一瞬。
“老夫那时没有回答他。”他又开口,声音几乎听不见,“老夫回到家,坐在自己的屋里,想了一夜。”
“老夫想,老夫有多久,没有闻过自己妻子做的饭了?”
他笑了一下,嘴角只扯动了一边。
“十一年。”
“十一年,老夫每天吃她煮的饭,从来没有一次,闻出过,那是什么菜。”
他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得在舌尖上重新找一遍。春杏站在门边,手指悄悄攥住了袖口,她低下头,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老夫连她前年病了一场,都是看见她脸色不对,才知道。”
“老夫那时才发现,”姚先生的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老夫教给别人的东西,老夫自己,早就先做到了。”
“老夫不是自由了。”
“老夫是,把自己锁在门外了。”
***
赵馥灵没有急着说话。
她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如等。
她把掌心平放在膝头,等自己胸口那点发紧的感觉慢慢落下去。她不急着用一个漂亮的答案填满屋子,因为有些话才刚从门缝里出来,还需要一点地方站着。
过了好一阵,姚先生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孩子的、不知所措的东西。
“孟远川收回了,”他说,“老夫也想收。”
“可是老夫不知道,”他的声音哑了,“还来不来得及。”
赵馥灵看着他。
她想起,悟清说,吃了二十年的苦,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念一碗粥。
她想起,孟远川说,信念像一帖放过了时候的药。
每一个人,用不同的话,说的是同一件事。
她从碟子里,拈起一片橘皮。
褐黄色的,干的,边缘微微卷起。
“先生,”她轻声说,“我们可以试着,把那些熟悉的气味找回来。”
姚先生抬起头。
“我不敢保证,要等多久。”赵馥灵说,“可是悟清师父等到了那碗粥。您也先试试,好不好?”
她说话时,声音放得很柔,手里那片橘皮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把它转了半圈,卷起的边沿在指腹下微微翘着。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她把那片橘皮,放在他手心。
“每天早上,先轻轻闻它二十下,中间歇一歇,别勉强。”
“不用想它是什么,不用分析它有几层。”
“只要闻,然后等。”
姚先生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片小小的橘皮。
他的手,在发抖。
他把橘皮举到鼻子底下,闭上眼睛。
屋子里,安安静静。
一息。
两息。
十息。
赵馥灵没有出声。
她看见,这个皂角味洗得发白的老人,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像是在黑暗里,用手去摸一个很久没有摸过的东西。
他的肩头微微抬起,又放下。手指仍然托着那片橘皮,没有用力攥住,仿佛只要稍微收紧,掌心里那一点刚刚找回来的东西便会碎掉。
过了好久,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有……”
他停了。
“有一点……”
他的声音,很小,很小,像怕惊动什么。
“亮。”
赵馥灵的眼眶,倏地热了。
“不是酸。”姚先生睁开眼睛,声音干巴巴的,“是……亮。”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又看了看她,像一个刚被人把门推开一条缝的人,一时不知道该把脚迈向哪边。
春杏把目光落在地上,悄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她什么也没问,只把方才磕响过的托盘往臂弯里挪了挪,免得它再出声打扰这屋里的安静。
“老夫回去,”他清了清嗓子,“问问内人,今天煮什么。”
***
姚先生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暮色沿着屋檐一寸寸沉下来,门外的石阶由青转灰。春杏将空托盘放回前堂,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竹簸箕里堆着几片薄叶,她原本想把门前再扫一遍,想起掌事还在侧厅,便把动作放得轻了些。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没有回头。
“赵姑娘。”
“先生。”
“老夫还有一句话。”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点平日的稳。
春杏在旁边站着,手里的扫帚柄稍稍歪了。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扶正,免得那扫帚在这时候倒下,替众人把最后一点安静也扫得七零八落。
“你在找名单,对吗?”
赵馥灵的心,轻轻一紧。
她抬眼看着姚先生的背影,两手垂在身侧,指尖不由自主地碰到衣缝。
“张叔同的旧书房,”姚先生说,“那一份,不止一册。你找到的那一份,少了人。”
“先生知道,还有别的?”
“老夫不知道在哪里。”姚先生摇头,“可是老夫知道一件事,也许对你有用。”
他回过头。
灯下,他那张苍老的脸,没有表情。
“去味者捆东西的绳结,”他说,“老一辈,是左手起头。年轻的,是右手。”
“老夫教的。”
“你若看见,左手起头的结。”
他顿了一下。
“那多半是老夫这一辈人留下的结。”
说完,他向她微微欠身,转身走进暮色。
那片橘皮,被他握在手心里,没有松开。
春杏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驼背的影子,一步一步走远,小声问:
“掌事,他是坏人吗?”
她问完,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扫帚,便把扫帚柄立直了些。那副端正的模样,像是在等它也回答一句。
赵馥灵想了想。
“他是一个,”她说,“很久没有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