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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闻香识命》94、空椅子(第3/3页)
底下积着一层薄灰,包茶的纸却收得干净,纸角没有折痕,连绳结也打得整齐。
她拆开,把茶叶凑到鼻子底下。
鼻尖微微一酸,胸口那口紧着的气松了些。那气息像清晨打开竹篓时透出的山雾,里头带着刚摘下的叶片的清爽,细细辨过去,是茶叶的清香。
清,甜,带一点山上的雾。
没有苦。
没有任何覆盖。
是真的好茶。
她握着那包茶,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她将茶包放在掌心,纸面还留着一点干爽的触感。那份重量很轻,却让她的手没有立刻垂下来。
那个人,认认真真地,把每一个月的茶,挑到最好,再送到她手上。
他一边记着她,一边真心地,想让她尝到好东西。
“主人。”小馥轻轻叫她。
“我没事。”
“我什么都没有说。”
小馥停了一下,像把接下来那句提醒先放回数据库深处,免得她嫌吵。
“我知道。”
她把手按在胸口,用力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入得太急,衣襟微微起伏。她把茶包放回桌面,手掌仍按在胸前,等呼吸一寸寸平稳下来。
他今天没有坐下来。
平常每一堂课,他坐下前,总要拿帕子仔仔细细擦一遍扶手,坐着的时候,头油的桂花随着他低头、转身,发梢和衣袖轻擦扶手,一层一层留在椅面。今天,他只在排椅子的时候来过,说是扶正自己的老位置,顺手把那一层补上,条子一递就走,再没有人补。
这次留在表面的那层桂花,过了一个时辰,已经散了一半还多。
底下的苦丁,才露出来。
椅子,不会说谎。
老道士说得对。
***
她在大堂里,站了好一阵。
那包茶留在柜台上,半开的纸口映着灯光。桌旁一支笔滚到木板缝边,恰好停住,没有再往前。夜色从门缝缓缓漫进来,将九号椅的影子拖得细长。
直到春杏从后院回来,探头问:“掌事,要不要把灯熄了?”
她手上还拿着笤帚,笤帚上沾了几根草叶。大堂的门闩已经扣好,她便只探进半个身子,生怕一脚踩进来又要多扫一遍。
“等一下。”
“掌事,您脸色不好。”
“没事。”她说,“帮我把九号椅,原样摆着。”
“不收吗?”
“不收。”
春杏愣了愣,点头。
她回头看了一眼九号椅,立刻把笤帚靠到门边,连原本想顺手把旁边椅子也挪整齐的心思都收了回去。那一下动作过分小心,倒像怕自己的手一碰,九号椅便会告她擅动对象。
赵馥灵回到后堂,点亮灯,在桌边坐下。
灯火映着案上铺开的纸,窗边搁着一方砚,砚池里的墨还有薄薄一层。她握笔时,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才稳稳停下。
她摊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了一行字。
叶,九号,第一批。
写完,她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十来息。
墨迹慢慢吃进纸里,最后一个字的尾笔稍稍拖长。她用指腹碰了碰纸边,没有去碰墨,像是在确认这几个字已经落定。
然后,她另取一张新纸,写了第二行。
不抓。
不问。
不赶。
她提着笔,停在半空。
“小馥。”
“在。”
“我如果现在揭穿他,会发生什么?”
“他很可能会消失。”小馥说,“带着他知道的一切,和这快两年他记下的每一个人的味道。”
“如果我不揭穿呢?”
小馥沉默了一下。
桌上的灯芯微微一偏,火光在纸上晃过。小馥的声音落在她意识里,仍是平稳的,没有替她把笔往任何一处推。
“他也许还会继续来。”小馥说,“继续记。”
赵馥灵低下头。
窗外,夜风很凉。
她将笔尖落在纸上,先写出第一个字,停了一息,再接着写下去。
她轻轻地,一笔一笔,在纸上写下第三行:
让他记。
只让他,记我们选的。
纸上的墨色比前两行重,最后一笔收得很慢。她将纸往旁边推开,掌心留着握笔久了的酸意,没有立刻去揉。
天亮以前,她另取了一张薄纸,写下一张再普通不过的采购单。
乳香五。没药二。檀香一两。丁香九钱。
她停笔片刻,又检查了一遍字迹,确定看起来只是一张寻常采买的单子。桌角堆着几张未用的纸,纸边被灯光照得发白。
最后一味,她写的是:
“黄连,一钱。”
不是“我很好”,不是“请你来”。
黄连是苦的。苦的意思是:有一件事,要当面跟你说,但不是今天,先别来。
她等纸上的墨干了,把纸折好,折痕压得平整。那几个字收进纸里,从外头看,仍只像寻常的采购单。
她把纸递给翠微。
翠微接过,一个字没问,转身出门。
她接纸时指尖稳稳捏住纸角,既没多看,也没把它举到灯下端详。走到门边时,她顺手替赵馥灵把门掩好,脚步轻得只留下衣角一晃。她走得很快,却没有多问一句。
她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一点,白起来。
窗纸先泛出灰白,接着才有淡淡的晨光落在桌角。远处传来一声鸡鸣,清脆得像有人拿指节敲了敲夜色。
九号椅,还摆在大堂的第三排。
靠墙,漆色磨旧,扶手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
她不知道,下一堂课,它会不会等到它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