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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闻香识命》183、省电梦话(第1/4页)
换缸的第十三天,左营出了一件小事。
天色才亮透,伙房外的地面还结着一层薄霜,脚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几个值夜的兵把衣领往上扯,缩着肩排队,手里的木碗碰来碰去,叩叩作响,听着倒比晨鼓还有精神。
早晨,伙房后头排队领粥的人群里,一个年轻兵端着碗,走到墙角蹲下,低头,喝了一口。
他嘴唇才碰到碗沿,眉心先皱了一下,像是忽然从那口熟悉的粥里,察觉到一点许久没遇见的东西。
忽然,他整个人僵住了。
手肘悬在半空,碗沿贴着下唇,连蹲在旁边等着借墙歇脚的兵都跟着停了动作。那人手里的木勺还在碗里晃,慢慢转了一圈,碰着碗壁,喀地一声。
粥是普通的粟米粥,加了一点新换的北境粗盐。碗里的热气往上飘,扑在他脸上,他的鼻翼,轻轻动了一下。
那兵喉头微微一滚,手指也收紧了碗沿。热气里浮着一股朴实的暖意,像晒过的被子刚从日头底下收回来,直到这时,才分辨出那是粟米本身的香气。
又动了一下。
那一下比先前更明显,鼻尖像是忽然接到一封迟来的军报。他眨了眨眼,低头又看了看碗,好像那碗粥刚刚偷偷换了个身份。
“老锅!”他猛地站起来,粥洒了一手,“老锅!今天的粥……有米味!”
排队的人齐齐抬头,目光顺着他的手落到碗里。有人手里的勺子停在半途,粥滴回碗中;有人张了张嘴,最后只把脖子往前伸了些。
伙房里,老锅正抡着大铁勺搅锅,闻言,勺子啪地掉进锅里,溅了一围裙。
那一声响,震得灶边的小木盆也颤了颤。老锅手上还保持着握勺的姿势,眼睛却直直盯着外头,像是有人当着他的面报了一笔他等了半年的好消息。
“你说什么?”
“有米味!”那兵眼眶红了,举着碗,不知所措,“真的,有!甜的!”
他说得急,碗里的粥也跟着晃了几下。洒在手背上的粥烫得他缩了一下手,他却顾不上擦,只把那只碗捧得更稳了些。
整座伙房,静了一息。
静得能听见灶膛里一小截柴火啪地裂开。老锅的围裙上还挂着粥粒,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想起自己身上也沾着点东西,接着又把视线抬回那只碗。
然后,七八个排队的兵,同时低头,把鼻子扎进了自己的碗里。
动作整齐得很,倒像营里忽然多了一条谁也没教过的操练。最前面的兵把碗捧得太高,鼻尖差点碰进粥里,旁边一人伸手替他把碗往下按了按,两个人都没抬头。
赵馥灵站在伙房门口,披着郑君珩那件黑披风,手里捧着一碗同样的粥,看着那一排埋在碗里的后脑杓,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披风对她而言宽了些,衣襟拢在手腕旁,黑色布料里还留着夜间的凉意。粥碗的暖气粘贴掌心,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米粒浮浮沉沉,平常得叫人几乎忘了它也有自己的气味。
“小馥。”
“在。”
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声音落在自己心底,旁人听不见。
“他们闻到了。”她在心里说。
“已记录。”小馥说,“附注:这一幕,我的幽默模块判定为‘极度危险’。因为如果我现在开玩笑,您会哭。”
“我不会哭。”
她把碗沿往掌心里挪了挪,指腹沾到一点温热。
“您的鼻子,已经在发酸了。”
她抬袖子擦了一下,没有反驳。
小馥的判断一向很准,偶尔准得不太讨人喜欢。赵馥灵盯着那一排脑袋,心想,若它有脸,此刻大约也会摆出那种“数据正确,主人不必谢我”的神情。
老锅捞起掉进锅里的大勺,搁稳在锅沿,才从灶后冲出来。他一把抓住那兵的肩膀,声音直抖:“让我闻闻!”
那兵把碗往他面前送,老锅低头,隔着热气,深深闻了一口。
他低头太急,胡子尖扫过碗沿,留下一道粥痕。那兵本来还在笑,看到自己的碗,笑便僵了一下。老锅总算反应过来,忙拍他的肩:“待会给你换碗新的!”
“真的!真的有!”他抹着脸,胡子上沾着粥粒,笑得像个小孩,“王妃,快半年了,我快半年没闻到过米味!”
老锅的手背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反倒把粥抹出一条白痕。他低头瞧见了,又咧嘴笑起来,像那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小事。
赵馥灵看着他,轻轻点头。
“慢慢来。”她说,“先吹凉,别只顾着闻,把手和嘴都烫了。有人先闻到,有人晚一点,不必拿别人的进展催自己。”
几个兵把碗端离嘴边,有人轻轻搅粥,有人只是捧着,安安静静再闻一回。还有一人没闻出什么,听见她后半句,绷紧的肩膀才落下来。
老锅在旁边看着,憋了一下,没憋住,低声补了一句:“那可得排好队,莫要抢在嘴前头。”
最靠近他的兵闷笑了一声,差点又把鼻子埋回碗里。老锅用手背抹了抹胡子,粥粒就此换了个地方,稳稳沾在他的袖口。
“对了王妃!”老锅忽然一拍脑门,“您之前问的,那个少了的缸,小的想起来了!”
她的手一顿。
她端碗的手停在胸前,指腹挨着碗沿,方才那点暖意仍在,心里却先把伙房里的笑声放远了些。
“哪一缸?”
“第三十七缸!”老锅比划,“那缸是去年冬天裂的,裂了一条缝,漏盐水,小的拿去敲开了,给后院的猪当食槽。账上忘了划,邹大人天天骂我,说我连一口缸都管不好。”
他比划得太起劲,手掌在空中画了半圈,险些打到旁边兵的肩膀。那兵把碗往怀里挪了挪,默默退开一步,似乎担心下一个被查问的不是帐,而是他的餐具。
赵馥灵愣了一息,慢慢吐出一口气。
少了一缸,原来有这样一个去处。
“吃完带我去看食槽,”她说,“再请邹大人把旧帐拿来对一对。缸裂了能补记,别让人一直追着一口已经做了食槽的缸跑。”
老锅连连点头。
这答案朴素得叫人一时不知该先松口气,还是先替那口缸惋惜。她在心里给线索让了条路,发现路尽头蹲着一头猪,正用鼻子拱食槽。
“那猪呢?”
“猪?”老锅挠头,“这阵子,猪也不爱吃食,天天躺着哼哼,小的还以为牠们在闹脾气。”
旁边排队的兵,噗地笑出了声。
老锅转头看了他们一眼,几个人立刻把笑声吞回去,碗捧得端端正正。只是其中一人肩膀还在颤,手里的木勺便跟着敲了两下碗沿,像在替他把笑声补完。
“小馥。”
“在。”
“有时候,”她在心里说,“真相是很朴素的。”
“是。”小馥说,“而且是一头猪。”
她差点被粥呛住,赶紧偏过脸咳了一声。这一回,老锅盯着她手里的碗,立刻问是不是粥太烫,神情严肃得像要替那一锅粥担下所有不是。
***
入夜之后,营里很静。
白日里的声响收进帐篷与营房,偶尔有巡夜的脚步从外头经过,靴底压雪,短促而沉。帐中油灯的火苗不高,灯盏边沿投下一圈暗黄的光,照得行军床上的褶皱格外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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