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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闻香识命》232、中元??灯烟(第2/3页)
贴着他的鞋面,篮里的纸钱被风吹起一角,他抬手压住,目光仍追着河上的灯。
一缕细细的白烟,从灯罩里升起,随着夜风越过空水面,飘向左岸外侧的画舫。守船的人早照她的吩咐,将不作见证的人引到舱与栈桥上风处。湿帕掩住口鼻,只为挡烟灰;烟路一偏向岸上的人,便须停放收灯,不能靠一块帕子硬撑。
帕子湿透后贴在唇鼻间,吸进去的气带着布帛的凉。翠微站得笔直,连袖口都收得妥帖,旁边一名斥候把帕子按得太紧,鼻梁上挤出一道红印,仍旧不肯松手。
赵馥灵的鼻尖,轻轻一动。
她的喉头先微微收紧,舌根泛起一点干涩;那股甜气绕过鼻端,像家中冬日收起来的蜜饯坛子,揭开盖时先渗出的暖甜,之后才在鼻腔里落下名字。
蜂蜡,甜。
宣纸,淡。
浆糊……
她没有深吸。
只是闭了一下眼睛。
她睁开眼时,河上的灯影仍在缓缓移动,白烟被风牵成细细一缕。她的指腹在栏杆上轻轻压了一下,木头边缘硌着掌心,让她知道自己仍站在船头。
她先示意船工收住正在靠近的灯,别再让更多烟过来,才转过身:“各位前辈,请。”
***
七位老香师走到舱口,仍留在上风处。今日先由昨夜自愿的白髯老者近前,其余人只作旁证,不必一个个都来试。
最前面的,是那位七十八岁的白髯老者。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舱口。赵馥灵也从船头退回来,站在他身侧。
拐杖碰在甲板上,声音不重,每一步却都清清楚楚。老者的白须被夜风吹乱几缕,落在胸前,他没有伸手整理,只抬眼看她。
“王妃,”他低声问,“老夫该怎么做?”
赵馥灵望着他握杖的手,压低声音:“前辈,按他所说,这一闻,鼻子要歇三天。可我不能保证您也一样。昨晚说过的风险还在,现在说不,仍来得及。”
老者摆摆手:“昨天就说了,借你。七十八年都闻过来了,歇三天,正好养养。”
她点头,仍将退回舱口的路让开。老者要停,随时都能停。
“请您,”她轻声说,“先闻这个。”
她从袖里,取出一朵用湿帕子包着的花。
帕子边缘沾着水珠,花瓣从里头露出一点白。她把包着花的手稍稍抬高,避开河风吹来的方向,才将湿帕慢慢展开。
雪白,重瓣,花心含着一点淡黄,是今天清晨,卖花的妇人送到画舫上来的,带着露水。
赵馥灵掌心托着那朵花,湿帕浸出的凉意沿着指腹漫开;鼻端像先碰到一瓣刚剥开的橘皮,清亮里藏着柔软的甜,最后才落进它原本的名字。
栀子。
她双手,把花递给他。顾泽先接住拐杖,另一位老香师扶着他的臂,让他站稳。
老者将湿帕交给顾泽,在尚未受烟的舱口,捧起花,凑近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把花香送进他鼻端。他闭目停了片刻,握着花茎的手指轻轻收拢,像怕花瓣被这一口气吹散。
浓,甜,带着一点雨后的凉。
他闭上眼睛,露出一个老人特有的、满足的笑。
“好花。”
站在他身后的几位老香师彼此看了一眼,没有人催促。船舷外的火光浮浮沉沉,映在老者的眼皮上,成了一层微暖的红。
“是。”
“闻到了。”
念儿隔着衣料按住收糖的小袋,眼睛始终望着老者手里的花。
“请您,”她说,“记住它的香。”
老者点头,把花握在掌心,指腹轻轻摩挲着花瓣。
花瓣承不住他指腹的力道,向内微微弯下去。他很快放轻手势,粗糙的指尖沿着花瓣边缘掠过,停在那点淡黄的花心旁。
“现在,”她轻声说,“请您,转过身,面向右岸。”
老者缓缓转身,顾泽将拐杖还到他右手,扶着他走到船头迎烟的一侧。左手里,那朵栀子仍是白的。
站在船头的几个人随着他的动作,将目光一同投向对岸。顾泽接住的湿帕在掌心垂着,水珠沿着布角落下,掉在甲板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小点。
河风,迎面吹来。
河面上,漂着一百多盏灯,一缕一缕的白烟,从灯罩里升起,随着风,向画舫的方向,轻轻飘过来。
烟丝经过灯火上方时,颤了一颤,随后被风拉长。岸上的说话声已完全止住,只有水面细细推着船边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请您,”她说,“用您闻花的方式,闻一闻,这些烟。”
老者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肩膀随着吸气抬起,又慢慢落下。拄杖的手微微一紧,杖头在甲板上留下一声细响。
烟,入鼻。
甜。
蜜。
蜂蜡。
很干净。
他点点头:“没有异味。”
“再闻一次。”
老者把花稍稍放低,照她所说,再次吸气。河风从他颊边掠过,吹动胡须,也吹得花瓣轻轻颤了一下。
他又吸了一口。
这一次,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那道皱纹只在眉心停留了一瞬,便又加深些许。舱口其余六位老香师仍旧站着,谁都没有开口。
“怎么了?”
“有点……”老者迟疑着,鼻翼轻轻颤了一下,“有点痒。”
他说完又停住,似乎在分辨那一点感觉究竟从哪里来。赵馥灵没有催他,目光落在他肩头,正想扶他退开。
她正要让他退回去,老者却抬起手,自己又辨了一次。
第三口。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河风吹过老者的衣襟,袖角掠过他的手背。远处一盏灯打了个小旋,灯光在水面上散成两截,稍后又重新接在一起。
岸上的风,吹起他的白发,吹起他的麻布袍子,吹过他手里那朵栀子。
他的眉头,慢慢地,慢慢地,皱紧了。
她没有再向前,只把手放在栏杆上,手指一根根收紧。湿帕上的水珠顺着布角落下,甲板上那几个深色小点已连成了一线。
“怎么样?”她轻声问。
老者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花。
花朵仍在他的掌心里,花瓣白得分明,花心一点淡黄,没有半分改变。几粒露水挂在瓣沿,映着不远处的灯火。
把花,举到鼻尖。
闻。
什么都没有。
老者的手停在半空。他又把花凑近一些,鼻翼轻轻动着,眉间的皱纹却没有松开。
他把花,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贴到了花瓣,用力吸气。
没有味道。
他的眼睛睁着,视线落在花上,像是要从花瓣的纹理里找出一点熟悉的东西。
他又吸,再吸,鼻翼剧烈地起伏,胸口急促起伏。
船头的人都望着他,僵在原处。翠微袖中的刀鞘抵着腕骨,她的手指仍藏在袖里,一寸也没有动。顾泽见状,赶忙接过老者的拐杖,腾出手扶稳他。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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