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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闻香识命》276、二十一岁(第2/3页)
黛。
灯光照过她的衣襟,银灰边缘浮出柔和的亮色。她把手收进袖里,指尖碰到衣料内侧那道缝线,心口忽然轻轻一缩,随即又慢慢松开。那股温暖像冬日里晒透的被子,带着刚出笼屉的面香,香气里还浮着一点甜。发上的绢花没有花香,只在她低头时,轻轻碰了一下鬓角。
这是她这一路上,第一次这样清清淡淡地站在众人面前。
她看着那只歪歪的寿桃,鼻子一酸。
灯火在她眼前晃出一圈柔黄,她眨了眨眼,仍看见围在四周的那些人。有人手上还沾着绳屑,有人衣襟沾着海水干后的盐痕,有人站得太久,偷偷换了一条腿支撑。每个人都把自己平日里的模样带来了,没有一个人能藏住。
“谢谢。”她说。
声音哑哑的。
***
礼物,是一件一件送的。
有人把空出来的位置往里让了让,念儿便捧着手里那个小包袱往前挪。她走到赵馥灵面前,又低头看了一眼包袱,确定打的结还在,才把它两手递出。
念儿送的,是一颗糖,用糖纸包了三层,捂得有些化了。
她把糖接过来时,糖纸黏在念儿的手指上,念儿用另一只手轻轻一揭,才把那一角分开。她没有急着拆,先把那颗糖握在掌心里,糖的形状隔着纸传来一点软黏的触感。
赵馥兰送的,是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工整地写着四个字:《一路帐目》。翻开,前头记带出长安的私用银钱,往后是一路核过的收支,一笔一笔,连买糖的三文钱都没漏;船上公帐另册,不混在里头。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截至今日,结余一千二百三十六两。”
“这是……”
她翻过前几页,纸面上每一笔都写得清楚,旁边还留着极细的算记。她看见那三文钱时,目光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赵馥兰,像是想确认那颗糖究竟值不值得这么郑重地留下名字。
“生辰礼。”赵馥兰面无表情,“钱本来是你的,我送你一本不用再自己重算的帐。”
她说得像是在交割一笔再平常不过的帐。念儿探头看了一眼,立刻摸了摸方才放糖、这会儿已经空了的袖袋,神情严肃得仿佛那三文钱会忽然从帐页上跳出来,向她索要利钱。
顾泽送的,是一幅画。
画在一张粗糙的草纸上,用炭笔,一笔一笔描出一艘大舶,桅杆上挂着帆,船头站着一个戴斗笠的女人,旁边画了一只鹦鹉,一个蹲着的女孩,一个拿算盘的,一个举刀的,一个站在最后面、抱着胳膊的男人。帆脚下还挤着一个拿笔的人,是顾泽自己。
画纸边上有几道折痕,炭线也有深有浅,船身画得最大,帆占去半张纸,倒是每个人都各有一个位置。画中那个抱着胳膊的男人,站得离其他人稍远,神情被顾泽用两笔勾得十分严肃,连斗笠都像比旁人的更有威势。
画的角落,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全员到齐。”
她用指尖按住草纸一角,怕海风把它吹走。顾泽站在人群后面,手里还捏着一截炭笔,望着那幅画,仿佛正等人当场点验,若少了一个,他便要立刻拿起笔补画。
陈老送的,是一块刻了记号的红木私牌。
不是官发、另处收着的朱记,是另一块,小小的,只有拇指大,红漆,刻着一个“香”字。
陈老将私牌放进她掌心时,手指在那块红漆上停了一瞬。那东西不重,落在手里却有一点沉,边缘磨得圆滑,刻痕里还留着细细的红色。
“这个不是官牌。”陈老粗声粗气,“是老夫的私牌。持这个,海上任何一艘我陈家的船,都认。”
她握着那枚小小的红牌,觉得它烫手。
陈老别开脸,抬手挠了挠胡子。旁边的人都假装忙着看灯,只有念儿悄悄把那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十分认真,仿佛只要记牢了,往后就能替姐姐替全天下的船都认一遍。
柯舟师送的,是一片木头。
就是他这几天削的那一块,巴掌大,边角打磨得圆圆的,一面刻着北斗七星,另一面,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安”字。
木片的纹路从星点底下斜斜穿过,摸上去平整,没有一处扎手。她翻过来,指腹在那个“安”字上轻轻碰了一下,木头还带着一丝清淡的干燥气息。
“挂在床头。”老舟师闷闷地说,“我们这些跑熟这一路的,图个心安。”
梁叔终于把红绳打妥,将小木盒也递来:“盒是我找的。结若又歪了,别当着我的面拆。”
柯舟师把手背到身后,低头看了一眼甲板,好像地上突然出现了一道非得确认的木缝。赵馥灵把木片小心收好,没有问他削了多少回才刻成这样,只将那句话也一并放进心里。
她一个一个,收下。
每收一件,就低头,郑重行一礼。
她的动作很慢,衣袖随着俯身落下,露出腕间一截白。每次直起身,她都把收到的东西仔细放好,糖放在袖袋里,册子与画交给翠微暂收,私牌与木片放进梁叔那只小盒。每一件她都先摸过,才肯松手。
行到最后,她的眼睛,已经红了。
她垂下眼睛,把最后一件礼物收妥,才抬手拭了一下眼角。那道眼泪很快被擦去,衣袖上却留下了一小点潮痕。
***
夜深了。
人群散去,庆生的灯一盏一盏收了。舵楼与值更处的船灯仍亮着,舷内也留了一盏固定好的罩灯。
散场后,水手们把木盘和灯架一样样收拾妥当。老孙端着空盘走过时,仍不忘替自己辩解一句“下回我会捏得更圆”,旁边有人回他,下回也未必能比这回更有精神。老孙哼了一声,把空盘抱得更紧,显然打算回去和面团继续讲道理。
她洗净手,将泥样与礼物分别收妥,独自坐在舷内矮凳上,抱着膝盖看海,脚仍踏着甲板。
船板上的灯火映在她袖口,随着微微的晃动一闪一闪。册子、画与小盒已放回舱里,只有糖还安安静静躺在袖袋里。她隔着布料碰了碰它,糖纸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
月光几乎不见,星很密。近处的船灯在浪上碎成几小片金光,再远便只剩深暗的海。
她望过那些碎光,望向海与天连在一起的地方。手指搭在膝上,偶尔随船身轻轻移动,却没有把目光收回来。
脚步声,轻轻响起。
一角玄青衣料停在身旁,郑君珩拉过另一张矮凳,挨着她坐下。
衣料掠过甲板,带起一点微小的摩擦声。郑君珩坐定后,没有急着开口,只把一只手放在膝上,指节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郑君珩没有带东西。
他只是坐在她身边,肩并着肩,看着同一片海。
他的袖口被海风吹得微微粘贴手腕,玄青色在星光下显得很深。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恰好的距离,近得能感到彼此的体温,又都没有先动。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欠你的那一天,今天补。”
她转过头。
“腊月那一天,”他说,“你在舱里吐,我在外头等。翠微进去照看,我只听她一趟趟告诉我,你又睡下了,便没敢再敲门。”
“所以是你。”她说,“让翠微去找老孙的。”
他没有否认。
他望向海面,肩头被风掠过,衣角轻轻一动。那句话说得平常,仿佛只是把一件早已放在心里的事取出来,摆到两人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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