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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闻香识命》285、海中的火(第3/3页)
送物的水手点了点头。
念儿交完糖,拍拍掌心,又低头看鞋尖,像是终于把一件大事交代妥当。她往陈老身边挪了半步,眼睛仍望着礁盘。
“这是规矩。”陈老低声对她说,“过柱子的船,都要留一点油,一把米。”
“为什么?”
“柱子上的火,要油。”陈老说,“守火人,要吃。”
他说得平平常常,像是在说船上每个人都知道的事。可那袋米油落在礁盘上的时候,她忽然发觉,这条规矩并不是写在纸上的字,而是船一趟一趟经过时,一点一点留在那里的东西。
她看着那个弯着腰、慢慢捡起布袋的老人,喉咙忽然有点紧。
送物的小艇返到大舶旁时,她回头,对赵馥兰说:
“把我那一匣乳香,拿来。”
赵馥兰听见她的话,立刻转身去取。她走得很快,衣袖拂过船上的木箱,发出一声轻响,接着便把那只小匣稳稳抱在怀里,送到她面前。
***
那是一匣上好的乳香。
匣子入手微凉,边角被一路携带磨得温润,匣盖合缝处还留着她当初仔细包好的丝绢。她伸手时,指尖在匣沿停了一下,像是先替那段不舍寻一个出口。
淡黄色的树脂,一粒一粒,指甲盖大,被她用薄薄的丝绢包着,是从长安带出来,一路没舍得用的。
她解开丝绢时,动作很轻。那些树脂在布上安安静静地躺着,颜色深浅不一,表面透出一点细微的光。
她把匣子打开,取出一小包,递给陈老:
“陈老,劳烦您。”
陈老愣了一下:“这……是乳香?”
他看了看她手里的小包,又看了一眼礁盘上的老人。那一瞬,他眉间皱起一道深纹,像是想问她是否想好了,最后只把手掌摊开。
“是。”
“香娘子,这个,”陈老的声音,有点迟疑,“太贵重了。”
他的手没有立刻接过去。她看见他掌心的老茧,和指缝里洗不掉的细细盐痕。
“不贵重。”她说,“它是香,不是货。”
她说得很轻,却没有收回手。那包乳香安安稳稳地躺在她掌心,丝绢边缘被晨风吹得动了一下。
她把那包乳香另裹妥,交给愿意再走一趟的水手,别和油瓶沾在一处。
陈老将袋口收拢,再叫艇工把话记清,好等靠近时传给老人。
“请告诉他,”她说,“这是送您的香。若方便,今晚取一点在炉边闻闻,不必拿它代替柱上燃火用的柴与油。”
陈老沉默了一息,点头。
艇上的水手接好另包的香袋,才顺着柯舟师指明的水路慢慢送去。
到石沿,竹竿再送出那只另包的香袋。
老人捡起来,打开,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愣住了。
老人俯身望着布袋里的东西,手指停在袋口,过了片刻,才把里头的小包取出来。海风掀动了他额前的白发,他也没有抬手去理。
然后,他把那包乳香,凑到鼻尖,闭上眼睛,轻轻吸了一口。
隔着水,她看不清老人眉眼,只见他捧着香,停了很久。回艇的水手后来说,老人握丝绢的手,先紧后松。礁盘上的浪声传来,晨光在他身后落下一圈淡淡的亮色。
晨风吹过,他苍老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睁开眼,转过身,朝着大舶,深深弯下了腰。
弯得很低,停了一个长长的呼吸。
他的腰背弓着,白发在风里微微晃动。那一刻,船上的人声仿佛都离得很远,只剩海浪一次次碰着礁盘。
可是,那个呼吸里,有三十年。
那天上午,桅顶的瞭望水手,喊了一声:“后面,有帆!”
那声音从高处落下来,整艘船很快有了动静。有人停下手里的活,有人抬头看向船尾,连方才还靠着桅杆歇脚的水手,也一把扶住了旁边的绳索。
她爬上舵楼去看。
她扶着舷梯往上走,披风被迎面吹来的风鼓起,衣角擦过木梯。到了舵楼,她先站稳身子,再伸手遮住眼前的光。
很远很远的海天交接处,一面小小的帆,不近,也不远。方位与那几夜船后的灯火相近,却不能只凭一面远帆,便说准是同一条船。太远了,看不清旗。
那面帆像一片细小的白影,悬在海天交界处。日光把周围照得发亮,反倒叫它的形状更难辨认。
柯舟师瞇着眼,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
“像是在跟。”柯舟师说,“同路商船也会接连几日撞在一处,还不能断。记它方位,换值接着看,别让它摸到近处才知道。”
他说完,仍盯着那面帆看。手掌搭在舵楼边,指节微微泛白。
***
她把对守火人的牵挂说进心念。小馥轻声答:“这一回,像是您想留在火旁边,不是胃想下船。”
她在心里回道:“你替它记得倒清楚。”
小馥在她的意识里停了一停,语气仍旧平平:“主人,记得的是您说过的话,不是我替胃把了脉。”
她忍住笑意,抬手按了一下腹部。那一处安安静静,显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记进了一本帐里。
第二天夜里,船已经远了。
她站在船尾,回头看。
船尾的木栏被夜风削得冰凉,她把掌心搭在上面,手指沿着栏杆的一道木纹慢慢移动。身后有人走过,脚步声远了,她仍留在原处。
海平线已是一片黑,看不见昨日的火。
她却记得那点橘红,暖暖地停在礁上。它没有追上来,也没有被她带走。她望着空下来的海面,才察觉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夜风迎面而来,她从袖袋取出送香时留下的那片包纸。
她闭上眼睛。
肩头慢慢松下来,鼻尖也轻轻一酸。包纸上留着树脂的清甜。气味就在手里,不是从隔了一日航程的海上飘来。她想起那包乳香。
乳香。
很淡很淡的,藏在纸的折缝里。她想像老人今晚也许取出一点,在自己的炉边闻;柱上的火仍照它原有的样子,替过路的船守夜。
她没有睁眼,只把手掌留在木栏上。夜风从指缝间穿过,带着一点潮意,衣袖被吹得贴住腕骨。
她不知道老人今晚究竟点了没有,只愿那一缕香,能陪他坐一会儿。
她的眼睛,一下子热了。
她把想起老人、忍不住笑了一下的感觉说进心念。小馥安安静静的,没有插话。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轻轻地说:
“主人,您看不见那团火了,还记得它。”
“嗯。”
“可是,”小馥说,“您刚才说,自己笑了。这回,像是终于能松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