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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闻香识命》290、香聚的岛(第1/4页)
老人没有再说一个字。
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起赵馥灵草笠边的白纱。她没有抬手去按,只将掌心在衣袖里收紧了些。那个名字落地后,仿佛连脚下的沙都比方才沉了。
他只是看了她好几息,看得沙滩上的风都换了一个方向。然后他转过身,用岛上的话,朝身后那一排赤脚的人,低低吩咐了一句。
他说得不响,岸上的人却像早已把那句话等在耳边,先是有人侧身,接着一个接一个向两旁退去。脚掌踩过湿沙,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浪头追上来,很快又把最靠近水边的那些抹平。
那两三百个人,像潮水退开,从正中让出一条窄窄的路。
“上岸,”他背对着她们说,声音还是那样粗哑,“可以。”
郑君珩的眉头微微一松。
那一瞬间,斥候们肩上的绷紧也随之松了半分。有人把手从刀柄上移开,指尖却仍勾着刀鞘,显然不大信任这份来得太快的宽待。
“刀,留在水边。”
方才移开的手又回到了原处,几名斥候彼此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出声。那几把刀陪着他们走过海路,眼下要在陌生岸边留下,想必比交出一袋干粮还叫人不放心。
斥候们的手,又按住了刀柄。
“不许带进林子。”老人顿了顿,“不许进香母林,不许进香母祠,不许靠近海崖。三日,只许在市集住。”
每多一条禁令,陈老的额角便多亮一分。他抬手用袖口擦汗,擦到一半又发觉袖口也湿了,只好把手放下,神情活像一个忽然发现自己连汗都没处可擦的人。
“三日之后呢?”郑君珩问。
“三日之后,”老人说,“看香。”
这两个字落得很轻,郑君珩却没有立刻追问。他望了老人一眼,又转头看向赵馥灵,目光停在她脸上片刻,才将话咽了回去。
他说完,大步往前走,颈上那一串黑铁徽章,随着步子,一下一下,撞在胸口,像一面不肯停的小鼓。
徽章冷硬的声音沿着沙滩传开,走在前头的老人步子不快,脚下却没有半点迟疑。跟在他身后的人自动分出前后,谁也没挤上去,连赤脚踏沙的声音都收得格外轻。
没有人再多说什么。
他仍问清只到市集、住客屋的界线,才向后艇传讯,让赵馥兰与念儿在护卫陪同下靠滩,没让孩子先赶进尚未开的路。众人在滩边候后艇接上,才一同往市集去。
陈老在旁边擦着汗,用海腥味很重的蕃话,又凑上去赔了几句好话。老人连头也没有回。
“他叫阿檀,”陈老回过头,压低声音,对赵馥灵说,“岛上的守源长老。老夫年轻时跟船来过一回,远远停在外海,从没离它这么近过,连沙滩都没踩上,今天是头一次,他肯让人过去。”
陈老说着,还偷偷往阿檀的背影瞧了一眼,接着把嗓子又压低些,仿佛说大声了,那串黑铁徽章就会回头找他算帐。
“为什么?”
陈老盯着她,嚼槟榔的下巴停了一停。
他嘴里那一抹红色也跟着停在唇边,显得这一停颇有分量。
“大概,”他吐出一口红渣,“是因为香娘子,说对了一个名字。”
赵馥灵没有接话。她望着阿檀的背影,耳边还留着那几声冰冷的叮响。身旁的郑君珩也未开口,只把目光从老人移向了不远处的礁石。
翠微接过要进市集那几人的刀,先放在潮线以上的干处点数。两名斥候留在接应艇旁看守,再收入覆布的木箱,不把刀丢在会被浪漫过的礁上。她自己的刀留到最后,仍握在掌中,过了好一会儿,才肯交出去。
她将刀鞘放下时,特地把刀柄朝着岸上,刀鞘贴着干布,排得笔直。斥候们也跟着把各自的刀摆好,几把刀长短不一,摆出来倒很像一行不肯散队的沉默同伴。
“奴婢陪小姐去。”
翠微站到赵馥灵身侧,两只手空着,腰间少了熟悉的重量,神情却比方才更严肃了些。
“不用。”
翠微看了看干处的刀,又看了看前方的路,似乎在衡量哪一边比较需要她。
“奴婢的刀,”翠微面无表情,“想陪小姐去。”
赵馥灵瞥她一眼,竟一时分不清她是在说刀,还是在替自己说话。
“它去了,”赵馥灵说,“我才担心。”
“刀不会走丢。”翠微道。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翠微沉默了一会儿,把刀放在最上面,转身,空着两只手,跟在了她身后。
她的手指在腰间空空地停了一瞬,最后还是收进袖中。陈老远远瞧见,似乎想说些安慰的话,嘴张开又合上,估计觉得此时连槟榔也救不了场。
***
香屿的市集,在岛的南岸,离沙滩不过半里。
从沙滩往内走,脚下的砂砾逐渐少了,路面上多出一层碎白的薄片。海风被高大的树冠拦住,吹到地面时已不再那么直,带着一阵一阵的暖意,拂过衣袖和发梢。
小路是用碎贝壳铺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两旁,是高高的棕榈,叶子垂下来,像一排排巨大的绿羽扇。再往前,树荫忽然散开,一片开阔的空地,摆着几十张长桌,桌上盖着宽宽的棕叶棚顶,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摇。
走在前头的人越过空地,身影被桌棚遮住一截,又从另一头露出来。赵馥灵脚步慢了些,身后的人也跟着放缓,碎贝壳的声音一时疏、一时密,渐渐停在她身后。
赵馥灵站住了。
她以为自己见过很多香。
她在长安的西市见过,在扬州的胡商香行见过,在广州的蕃坊见过。可是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一座市集。
喉头先是轻轻一紧,接着肩背不知不觉松了下来。那股甜暖的气息贴着鼻尖,像晒过的被子里留住的日光,转过一缕清亮的树脂气息,才让乳香的名字在心底浮出来。
每一张长桌上,摆的都是树脂。
不是一份两份,是几十上百份,产地、品相与存放年分各不相同;她还没逐一问清,不能把每一种颜色都算成另一种树。
浅的,像初春刚化的雪水;黄的,像刚熬好的蜜;橙的,像日落时海面的边;褐的,像陈年的茶;深到发黑的,像一块凝住的夜。它们一块一块,用竹筛盛着,从桌的这一头,到那一头,颜色一格一格地深下去,浅黄,蜜黄,琥珀,赤褐,焦褐,墨褐。
竹筛之间留着窄窄的空隙,供人伸手取看。每张桌旁都有人看守,有人拿竹片翻动树脂,有人低头编着绳子,忙得有条不紊。偶尔有人抬起头,瞧见这群外来客,也只多看一眼,便又低头做自己的事。
一排接一排,一桌接一桌。
阳光透过棕叶的缝隙,落在那些半透明的树脂上,每一块,都像是里面藏了一小团火。
光斑在桌面上慢慢移动,从一块树脂挪到另一块,照亮了竹筛边缘细细的纤维。时间仿佛也跟着那些光挪得很慢,忙碌的人仍在走动,市集上却有一小片地方安静得能看清尘埃浮在光里。
整座市集,像一条缓缓流动的、琥珀色的河。
“哇……”
念儿的嘴巴,张得圆圆的,手里的兔子灯差一点掉在地上。
灯笼的兔耳晃了晃,被她及时抱回怀里。她目光还黏在桌上,脚下却自动朝最近的一张长桌挪了一步。
“好多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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