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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闻香识命》305、阿檀的打算(第1/3页)
念儿一夜之间,成了名人。
清晨的市集还带着露水,棕叶棚顶滴下来的水珠落在泥地上,啪嗒一声,溅起一点细泥。摊贩们正把竹篓搬出来,蒸笼揭开时白汽升腾,孩子们便像听见了什么暗号,一个接一个地往念儿身边聚。
香母之试后的第二天,市集上的孩子们,见了她,不再叫她“北边的小姑娘”。他们围着她,一圈又一圈,叽叽喳喳,说的是蕃话,有一个词,反复出现,像一串滚圆的珠子。
念儿被这圈小脑袋围得只剩一截辫梢露在外面,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她左右看了两遍,最后把饼往苏木那边藏了藏,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拿来交涉的凭据。
“小香母,小香母。”
苏木也被人群挤得歪了一下,忙把脚跟扎稳,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用蕃话回了几个字,还比了个夸张的手势,孩子们笑得更响。
“他们在叫什么?”念儿仰起头,拽着苏木的袖子。
袖口被她扯得皱成一团,苏木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将皱褶抹平,又被她拽了一下。他索性把袖子往她手边送了送,神情十分认真,仿佛这回是他主动借出的。
苏木抓了抓头发,费力地想了半天,用磕磕绊绊的官话,一顿一顿地翻:
“小,香,母。”
他翻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先在嘴里排过队,轮到了才肯出来。
“小香母是什么?”
旁边一个孩子听不懂官话,仍旧跟着念儿的语气,把那几个字学了一遍。学完还点点头,像是替苏木验过了答案。
苏木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牙的小黑洞。他想了想,又把手掌摊开,往念儿的头顶比了比,意思大约是小,再往她身上比了比,意思大约是厉害。两只手忙得像在跟看不见的鱼打架。
“是……”苏木咧嘴,露出缺牙的小黑洞,“就是……厉害的……小姑娘。”
念儿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背都被晒得暖暖的。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反驳,只好先把那半块饼往身后藏得更牢。
念儿的脸,红到耳根。
苏木眨眨眼,似乎觉得自己替她取的称呼很妥当,还朝周围的孩子点了点头。孩子们跟着点头,整齐得像一群刚学会点头的小鸡。
“我才不是。”
“是。”
“不是。”
“是!”
念儿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苏木的肩膀。苏木被戳得往后晃了半步,立刻也伸出一根手指,戳回去时却不敢太用力,最后只碰到她的衣袖。
两个孩子,头对头,争了半天,最后,不约而同,笑成一团。
一个孩子趁两人笑得停不下来,伸手把念儿藏着的半块饼拿走了。念儿回过神,看看空了的手,再看看那孩子已经跑远的背影,立刻追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问苏木:“这也是小香母要做的事吗?”
苏木看看她,又看看逃跑的孩子,想了好一会儿,严肃地说:“这个,不是。”
赵馥兰坐在不远处的棕叶棚下,面前摊着一本新帐,里面是先前获准抄下的几页树皮册数目与她另加的对照,手里的算盘拨得飞快,眼睛却一直,若有若无地,瞟向那群孩子。
一缕晨光落在她的帐页上,细细照出纸面粗糙的纤维。她以指尖压着一角,免得被棚缝里钻进来的风掀起来,另一只手仍在算盘上来回,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掌帐,”顾泽蹲在她旁边,册子夹在腋下,小声说,“弟子觉得,念儿姑娘,似乎很受欢迎。”
顾泽蹲得端端正正,两膝之间还隔着一小段距离,像是怕自己一不留神,也被算进帐里。
“我看见了。”
赵馥兰的目光还落在算盘上,手指却在一串算珠间停留了片刻。她把算盘往自己身边拖了拖,恰好挡住了顾泽朝孩子们张望的视线。
“您不高兴?”
“我为什么要不高兴?”赵馥兰头也不抬,“我高兴得很。”
她说得又快又稳,像是这句话早已在心里算过一遍,答案毫无差错。
顾泽低头看了看算盘,手指悬在半空,没有碰它。他有些想提醒,又觉得提醒完大概不会有好下场,便先把腋下的册子往紧处夹了夹。
“可是您的算盘,”顾泽指了指,“拨错了三颗。”
赵馥兰的手,停了一下。
那几颗珠子安安静静地挨在一起,像是早就认命,连替自己辩解都省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咬着牙,一颗一颗,拨回去。
她每拨一颗,顾泽的眼皮便跟着跳一下。拨到最后,他把目光移去棚外,装作自己对树叶忽然生出了深厚兴趣。
“闭嘴。”
“是。”
“记帐。”
“是。”
顾泽就地坐在草垫上,把册子摊在膝头,磨墨时还特地把砚台挪远了些,免得掌帐一抬手,自己连人带帐一同遭殃。
“今天,”她郑重其事地说,“糖,卖完了。”
这句话落得很有分量,附近一个正收拾竹篓的摊贩都抬头看了她一眼。赵馥兰将算盘往旁边一推,像是这笔帐至此已经尘埃落定,往后谁也不许再提。
顾泽在摊开的册子上,认真地写:“糖,完。掌帐,拨错三颗,不许记。”
他写得一笔一画,最后那几个字还特地写得小了些,仿佛字小到一定地步,便能逃过掌帐的眼睛。
他写完,想了想,又把最后半句,用墨涂黑。
赵馥兰斜睨了他一眼,顾泽立刻把笔放得端端正正,两手交叠,坐得比刚才更像一册不会说话的帐。
***
夜深了。
竹屋里白日留下的暖意散得差不多,窗边挂着的布帘被风掀开一角,又落回原处。赵馥灵坐得很静,掌心里那只小瓶的瓷面贴着皮肤,轮廓清楚得像一个不肯松手的念头。
赵馥灵坐在竹屋的窗边,没有点灯。她早卸了眼妆,素着一张脸,只披一件月白的薄衫。
她鼻尖微微发痒,喉间也跟着松了一线,那气息像晒过的被褥收进木柜后留下的干净暖意。她仔细嗅了嗅,是旧竹木的干香。
窗外是黑的,海是黑的,山是黑的,远处的树影与山影连在一处,只剩深黑的轮廓。
她将手臂收近一些,薄衫袖口滑到腕骨,布料擦过掌心,带来一点轻微的窸窣声。屋外远处偶有木板受风,发出一声沉沉的响动,随即又沉回夜色里。
她手里,握着那只空的白瓷瓶。
瓶身很小,掌心足以将它整个包住。她的拇指在瓶口边缘停了一下,指腹碰到那几处细小的缺口,便立刻收了回来,像怕碰重了,会把什么留在上头的东西擦掉。
从白天带回来,她已不知把它拿起、握住了多少回。
她直到此刻才觉得手臂酸,便换了个姿势,仍没把瓶子放到窗台上。
瓶口,已经被她的体温,焐得微微发热。
“小馥。”
“在。”
她的声音只在心里响起,安静得连自己也几乎抓不住。小馥的回答跟着落下,语气平稳,像每一次她呼唤时那样。
“我娘,”她轻声问,“叫我的时候,疼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她的指尖便往瓶身上收紧了一点。她没有睁眼,睫毛却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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