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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闻香识命》314、海路香码(第3/4页)
点水。他每点完一次，便低头看一眼，像是怕自己只顾着记颜色，把水也忘了喝。
“青，平安。”
他的声音起初还带着些不服气，念到后来，已经不再跟谁较劲，只一字一字地念得清楚。
“赭，有盗。”
海风把他的衣襟吹得翻起来，他抬手按住，没有停下。
“白，要水。”
太阳慢慢往西斜，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光落在船尾的木板上，炉沿映出几点微亮。远处有一片帆影从日色里掠过，很快便隐进水天之间，只留下陈老的影子拖在脚边，长了一截。
赵馥灵走过去的时候，他还在念。
她脚步放得很轻，停在他身侧时，先看见那三只炉里各自留下的一点灰。陈老蹲得久了，膝上的布料沾了些木屑，手背也被炉沿熏出一道浅灰色的痕。
“陈老。”
“别说话。”陈老头也不抬，“老夫在背。”
他伸出手指，依次点过三只炉，又从头念了一遍，像是要把答案和炉子一同记进手里。
“您已经背了一个下午了。”
“对。”
“您可以歇一歇。”
赵馥灵把陶碗往他手边挪近一些。碗底那点水随着动作晃了一下，陈老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她，没有伸手去拿。
“不歇。”陈老说，声音沙哑，却很稳，“老夫在海上四十年，从来学得慢。”
他抬起一只手，拇指在掌心轻轻摩挲，像是数着过去那些年月。日光落在他皱纹里，也落在手背上那道灰痕。
“老夫学看星，学了三年。学看云，学了五年。学辨风，学了十年。”他说，“别人学得快的，忘得也快。老夫学得慢，可是学进去的，就不丢。”
他抬起头，看着她，满脸都是汗，却笑了。
他的笑容很淡，眼睛却亮。赵馥灵望着他，耳边只听见海浪一下一下拍着船身，远处有人收紧绳索，绳结摩擦木柱，发出短促的声响。
“香娘子，您放心。”
“老夫这辈子，只要记住了，就是一辈子。”
赵馥灵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点了点头。
“我信您。”
她没有再催他歇下，只把陶碗留在手边，起身时替他拂掉肩头一片落下的木屑。
＊＊＊
傍晚的时候，海面上起了雾。
船上的人各自忙着收拾绳具，雾气先在海面铺出一层浅白。远处的光线慢慢淡下去，帆影与天色连在一起，界线愈来愈难分辨。
一开始只是薄薄的一层，贴着水面，像牛乳。渐渐地，越来越浓，越来越白，把桅杆的顶端都吞进去了，连十步外的人影都模糊了。
有人把手伸出去，想摸清旁边人的位置，手指只碰到一片潮冷的雾气，便立刻收了回来。甲板上的火盆被挪到一旁，火光隔著白雾，缩成一小团模糊的暖色。
瞭望的水手在桅上喊了一声，声音被雾吞掉了一半。
“有船！”
这一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落在甲板上时已经散了不少。说话的人立刻攀住桅杆往下看，手臂绷紧，另一手扶住横木。
所有人同时转头。
几名水手赶到船舷边，目光穿过雾气，却只见白茫茫一片。顾泽把册子抱在胸前，纸页被他按得紧紧的，免得海风趁乱把新记下的字吹翻。
雾里，隐约有一个黑色的影子，不大，也不快，可是正朝着他们，一点一点靠过来。
那影子时而清晰，时而又被雾吞没。船身上的人都没有看见旗子，只有水面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出远近。
赵馥灵的心，轻轻一紧。
她的手指在袖口上收拢，指尖碰到藏在身上的小布包。眼前雾色起伏，昨夜船尾那一闪一闪的微光忽然浮上心头，她抬眼望向黑影上方，试着从白雾中找出任何能辨认的东西。
绿旗？
她没有看清对方的旗。
雾里的影子没有停，船上的人也没有人敢先出声。陈老已经从船尾站起来，脚步落在木板上，稳得听不出半点慌乱。
那艘绿旗船白日时估着落在船后十里，眼下却隔着浓雾，谁也说不准它如今在哪里。
“点码。”她说。
陈老已经动了。
他冲到那一排小炉前，手指又快又稳，抓起青色的粉，捏了一小撮，放进铜炉，点燃。
先前蹲在船尾反复练习的动作，此刻全落在他手上。他没有多看旁人，也没有再去找册子上的记号，手指抓起粉末，俐落地落进炉心。
细细的、淡淡的青烟，刚越过炉沿便散入白雾。陈老举手让自家水手止住惊呼，隔船喊道：“朱记商船，借问前头是哪路朋友？”
其余人屏息等着。
船上的人都看着那缕青烟，连桅杆上的水手也把身子往下俯了些。近处尚能辨出的一点青色，一离炉口便淡了。赵馥灵看得分明：这场雾里，香码要靠喊话相帮。
那个黑影，停住了。
所有人的肩背都绷着，船板在脚下轻轻晃动。赵馥灵没有挪开目光，只等着雾里的影子给出回应。
过了一会儿，雾里，亮起一盏灯，晃了三晃，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渔家的号子。
灯光在雾里晃动，明一下，暗一下。喊声传来时已经被雾削弱，尾音散在海风里，甲板上的人却听得分明。
陈老听清号子，报回朱记船号；那边又喊了船名。两船核明来路，这才放缓靠近。青烟的平安之意先稳住了自家人，隔雾相认仍靠灯与话。
甲板上，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才发现自己一直抓着身旁人的袖子，忙不迭松手。被抓的人低头看了看袖口，又抬眼看他，两人都没说话，只各自把衣襟理好，当作方才那一抓是风做的。
“渔船。”陈老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笑了，“是从琼州出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赵馥灵，眼睛亮得惊人。
“香娘子，”他说，“老夫，一个字都没错。”
赵馥灵看着他额头上的汗，又看了一眼还留在炉里的灰。陈老挺着背，脸上带着一点刚从雾里走出来的红润，像方才那道烟也把他的底气一同送了上去。
“一个都没错。”
陈老把手掌在衣襟上擦了擦，神情更是端正，仿佛准备把这句话也刻在船舷上，日后谁经过都能看见。
“陈老，”赵馥灵笑了，“您用的是青色。”
“对！”
“平安。”
“对！”
“您上午，”她说，“可是考三题，错两题。”
陈老愣了愣，然后，一张老脸，慢慢地，慢慢地，红了。
他咳了一声，抬手摸了摸鼻尖，像是打算替自己找个足以说服全船的解释。旁边的水手们已经一个个低下头，个个忙着看自己的鞋尖、木板和手里的绳结。
“那是，”他干咳一声，“那是考试。”
“现在，”赵馥灵说，“是实战。”
甲板上，爆发出一阵轰然大笑。
陈老也跟着笑了两声，抬手指了指那几个笑得最响的水手。那几人立刻收住声，拿起手边的绳子，开始忙碌得仿佛全船的缆绳都等着他们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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