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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闻香识命》321、抽买(第2/2页)
气。
“果然。”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一件,找了十年的东西。
他伸出右手,戴着鹿皮指套的指尖,在那层树脂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那动作轻得几乎不算触碰,指尖只在表面停了一瞬。站在近处的官差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手里的腰牌碰上刀鞘,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是真的。”
赵馥灵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那一点痛意把她留在原地。她抬起眼,声音出口时仍旧稳着,只有唇边的肌肉绷紧了一线。
“霍内使,”她开口,声音平稳,“此物,已依规报备。”
“是。”
“请问,是否可以归还了?”
霍承恩抬起头,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温和,歉然,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的神情。
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一个再妥当不过的答复。伞下的光影压住他半边衣袖,鹿皮指套仍贴在指尖,没有沾上半点树脂。
“王妃,”他说,“下官也很想。”
“可是,”他叹了一口气,“按市舶旧例,舶来之物,凡未经先行抽分者,不得入境。”
“抽分?”
“是。”霍承恩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黄纸,翻开一页,念道,“凡异域珍异之物,无定价可估者,由市舶司酌量抽分,十抽其六,余归原主。”
黄纸的边角磨得发白,纸页在他手中展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册子薄得几乎能被一阵海风掀走,落到赵馥灵眼里,却像一扇忽然合上的门。
“十抽六?”赵馥兰在后面,忍不住叫了出来,“旧例明明是十抽一!”
她往前挪了一步,袖口擦过身旁人的衣摆。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立刻把手收回去,像是生怕一旦碰上,便也要被算进抽分之列。
“那是寻常货物。”霍承恩平静地说,“这件,是异域珍物。”
“何为珍物?”赵馥兰追问。
“由下官认定。”
四周,一片寂静。
赵馥兰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馥灵看向那册黄纸。十抽六是霍承恩此刻念出来的数目,不是他念过一遍,就成了她必须认下的道理。可他只把纸页朝自己摊着,身旁的官差已经往前站了一步。
她的帐册里,没有“由下官认定”这一条。
***
“来人。”
霍承恩轻轻拍了拍手。
掌声落下,两个皂衣官差,从兵墙后面走出来,抬着一张小小的案几,案几上,放着一把刀。
周围的官兵往两侧让出一条窄道。案几落地时,四只腿同时碰上石面,发出沉沉一声。那声音不重,却把长案上的笔墨都震得像是停了一下。
不是寻常的刀,是官库专用的割刀,刃口宽,柄短,沉甸甸的,刀背上,刻着四个字:广州市舶。
赵馥兰的目光落到刀背上,喉间发出一声急促的吸气。入港后,翠微已交代侍卫接守舱房,跟着众人上岸;此刻她往前一步,手臂横在赵馥兰身前,衣袖绷成一道直线。
“下官只抽十之六。”霍承恩说,“已是看在殿下与王妃的面子上,从宽了。”
“你敢!”
赵馥兰尖叫一声,冲上去,却被翠微一把拉住。
翠微抓住她的手腕,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掌心却紧得发白。赵馥兰一回头,瞪她一眼,翠微只把她的袖子往回扯了半寸,目光始终盯着那两名持刀的官差。
“掌帐,”翠微低声说,“别动。”
“他要劈了它!”
“嗯。”
“那是长老给主人的!”
“我知道。”翠微的声音,也在发抖,“可是,我们现在,动不了。”
赵馥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鞋底碾住一粒细沙,沙粒在石面上轻轻滑开。风,从海面上吹来,吹动她的衣袖。
她看着那块木头,看着那把刀,看着霍承恩那张干净温和的脸,忽然明白了。
她想错了。
不是规矩保护了她。
是他拿着一册不许人细查的所谓旧例,等着她,自己走进去。
她报了,所以,他有了名目。
她守法,所以,他竟能把刀摆到她面前,还要她替他证明干净。
“殿下,”霍承恩转过头,歉然地笑,“王妃自愿报备,下官依例抽分,在座诸位,皆可作证。”
郑君珩的脸,白得像纸。
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骨节发响。
“私赠为何作舶货?这一条由谁核定?把那页留下,连同今日抽取的名目,具名给本王。”郑君珩一字一句地说。
霍承恩只欠了欠身:“下官自会备案。殿下若有异议,也可另行上奏。”
他把申辩留到日后,却把刀留在眼前。郑君珩的目光扫过兵墙,明白自己再往前一步,对方便会把阻拦查验也记进册里。那口怒气堵在喉间,并非认了他的道理,却没能先把木头从刀下取回。
“动手吧。”
霍承恩轻轻说。
***
刀,落下的时候,周围静得只听见“嚓”的一下,极轻,极干脆。
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到了地上。
半个手掌大的香母木,被那把官刀,劈成了一大一小两块。
断面,露出了里面的木心。
淡黄的,细密的,纹理像水波。
一股比刚才更浓、更暖、更深的香气,猛地从裂口里涌出来,掠过长案。海风将它带向案旁的人群,又一点一点吹散。
那一瞬间,长案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有人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有人,眼眶红了。
连霍承恩的手,都在半空中,顿了一顿。
只有赵馥灵,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两行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了下来。
官差把大的那一块,放进一只朱漆木匣,扣上盖子,粘贴封条。
封条贴平时,官差用指腹沿着边缘按了一遍,做得一丝不苟。旁边的书吏拿起笔,在册上记下一笔,笔尖落下时,手仍有些抖。
小的那一块,推回到她面前。
“王妃,”霍承恩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安慰一个哭闹的孩子,“下官已按旧例,抽分完毕。”
“剩下的,归您。”
“至于这一块,”他轻轻拍了拍木匣,“暂存官库,待查验无误,再行奏报。”
赵馥灵低下头。
那小小的一块木头,躺在白布上,断面朝上,像一只睁开的、安静的眼睛。
她伸出手,轻轻地,把它盖住。
掌心底下,是温的。
她的拇指沿着断面旁那一道细纹停住。岸边的旗角被风扯了一下,远处有人收回了目光,谁也没有再往案上伸手。
和一个多月前,阿檀把它放进她手里的那一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