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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5、毡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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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港后第二十八天的傍晚,赵馥灵去了霍府。

    天边的云被夕照染成淡淡的赭色,街上的行人赶着回家,肩挑的竹篓碰出一阵轻响。她走在路边,步子不急,袖口收得整齐,旁人看来,只像一位出门办事的寻常妇人。

    不是正门。她特意换了一件不惹眼的青灰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钗,眼尾却照旧描得细长,像要把这一趟,看得更清楚。

    翠微替她理了理衣领,指尖在那道褶子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手收回袖中。她向来不爱劝赵馥灵改妆,因为劝过几次,赵馥灵便会问她:“若我把眼睛画得圆些,事情会比较容易办吗?”翠微至今没想出一个能答的理由。

    她递了帖子,求见霍内使,说的是正事:为温氏以宁的看管,请教查验的章程。帖子递进去,半个时辰后,门房出来回话,说大人公务在身,请王妃改日。

    门房说得客气,手却一直拢在袖子里,连帖子也没敢多看一眼。翠微瞥了一下那扇沉沉的侧门,唇角平平,指节在刀柄上轻轻一敲。

    她谢过,转身,沿着府墙,慢慢走。

    翠微跟在她身后三步,手始终按着刀柄。

    她们身后的门房很快退回门内,门扇合拢时,铜环碰了一下,声音短促。赵馥灵的衣角被风带起一点,又落回腿侧,青灰色混进了渐暗的街影里。

    霍府很大,占了半条街,高墙是青砖砌的,每一块都方方正正,缝隙里的灰浆抹得平整,不见一丝杂草。墙根下,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像是有人每天用尺子量过。

    墙外有一段石板被夕阳照得发白,另一些则已陷进阴影,明暗的分界线笔直得过分。街旁一枚被车轮碾扁的枯叶沾在地上,风来了两次,都没能把它带走。

    “主人,”小馥轻声说,“您为什么不走了?”

    “我在走。”她在心里说。

    “我听您的脚步,慢下来了。”

    “我在闻。”她在心里回。

    “闻什么?”

    “不是每个问题都得立刻有答案。”她在心里说。

    小馥很快答道:“收到。那本宝先把问题放在一旁,等它自行成熟。”

    她差点让这句话惹得笑出声,硬是把那点笑意压在舌尖,没有再解释自己究竟在闻什么。

    因为,风向变了。

    这日傍晚,风从南边吹进广州,穿过一条条窄巷,把各家各户的气味,混在一起,送到街上。有炒菜的油烟,有晒咸鱼的腥,有谁家煮的药,有隔壁糖水铺的桂花。

    街面上的声音也随风送来,远处有人收摊,竹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巷子另一头传出小孩追逐的笑闹,很快又被大人唤了回去。翠微略微偏过头,目光沿着墙面扫了一遍,脚下却仍跟着她的步子。

    她的喉咙先紧了一下,舌根也微微发涩,仿佛刚咽下一口放凉的茶。那感觉近似晒过太久的白布,把水分都收干了,只剩下薄薄一层空寂,然后才在她鼻端凝成那股气息。

    可是,在拐进霍府后巷的那一瞬间,墙挡住了街风,油烟与糖水的气味淡下去。贴近门边,有一点熟悉的感觉,忽然勾住了她。

    她想到一个字。

    干净。

    不是肥皂的干净,也不是石灰水的干净,是一种被反复洗过、洗到几乎没有任何痕迹的干净,像一块在清水里漂了十遍的白布,连布本身的气味,都被洗走了。

    赵馥灵停住了脚步。

    她的后颈,一点一点,起了鸡皮疙瘩。

    巷道比外头窄,两侧的墙把暮色挤成一条细长的带子。她眼前的光线暗了一层,鼻尖却仿佛忽然失去了可以追索的方向。

    她转过头,看见巷口有一家糖水铺,掌柜的是个胖胖的妇人,正坐在门槛上剥莲子。赵馥灵走过去,买了一碗绿豆沙,随口问:“这巷子,怎么这么干净?”

    糖水铺门口支着一口锅,热气从锅沿冒出来,将妇人额前的碎发蒸得微微潮湿。她两手不停,指甲一掐一挑,莲子便滚进盆里,动作熟练得像能闭着眼做完一整盆。

    “霍府的后巷嘛,”妇人头也不抬,“天天有人扫,连猫都不敢进来。”

    赵馥灵捧着碗,低头看了一眼。绿豆沙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水光,旁边放着一只竹匙,匙柄略有磨痕。

    “天天?”

    “对呀。”妇人压低声音,“听说啊,府里有个老帐房,每天傍晚,都会出来倒墨渣,倒完就回去,从不跟人说话,头上总戴顶旧帽子。”

    妇人说到这里,终于抬起眼,瞧了瞧赵馥灵,又瞧了瞧站在她身后的翠微。翠微一脸平静,按着刀柄的手倒没放下。妇人便把后半句又压低了一点,像是怕连墙根都长了耳朵。

    她把一颗莲子扔进盆里,嘀咕:“怪人。大热天的,戴什么毡帽。”

    赵馥灵捧着那碗绿豆沙,没有说话。

    碗是凉的。她的手心,却出了一层汗。

    莲子落进盆底,叩出小小一声。妇人又低头剥下一颗,仿佛刚才那番闲话只是每日傍晚固定要做的活计之一。赵馥灵把碗沿靠近唇边,却没有立刻喝。

    她在心里告诉小馥:“手心全是汗,碗快拿不稳了。”

    “那就先放下。”小馥说,“本宝能替您记线索,替不了您接碗。”

    她把碗换了个稳妥的拿法。这话虽不客气,倒很实在。

    赵馥灵用竹匙舀了一点绿豆沙,含进口中。甜味不重,凉意沿着舌面散开,她却还是把碗捧得很稳。

    ***

    她记得这个味道。

    不是从册子上。

    是更早,更早以前。

    那是在长安,观香阁的柜台前。每天酉时初刻,隔壁兴货行的东家,一个双手拢袖、笑纹很深的男人,推门进来,买一个香包,五枚铜钱,排成一行。

    观香阁的木柜经年被手指摩挲,柜面有一圈圈浅亮的痕迹。那男人来时,店里的灯芯往往刚剪过,火光安稳,香包里细碎的香材在纸袋中发出轻响。

    他的袖口,有这股味道。

    她那时就说过:余静山的干净,是洗出来的。

    这句话当时说得轻巧,说完便被日常琐事推到一旁。她记得自己还伸手替香包收了口,指腹压住折痕,五枚铜钱则沿着柜面排得整齐。

    上元那一夜以后,兴货行的门板,再也没有卸过。

    再后来,出长安的路上,一纸刑部的文书,送到她手里:河道捞得男尸一具,面目难辨,腰悬兴货行腰牌,已经火化。

    那张纸薄薄一页,边角被送信的人捏出褶子。她看完时,手指在纸上停了很久,捏住纸角的指腹都发了麻。

    她信了。

    不是因为纸上写得好,是因为,她想信一次。

    那一回,她没有再把每个字从头读过,也没有再去问送文书的人,腰牌上的字是不是看得清楚。她把纸折好,收进袖中,像是收下一件不必再碰的旧事。

    还有一个人,她一直没有对上。

    去年击鼓那天,京兆府外的墙根下,那个穿灰布短褂、戴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揭封条那天,他又站在观香阁对街,朝她点了点头。

    那是她这一路,最大的一次判断错误。

    不是因为她的鼻子不灵。

    是因为当时还有没对上的线索,她却拿着一张尚未核实认尸经过的纸,替自己把疑问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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