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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闻香识命》337、上元(第1/3页)
承平二十三年正月十五,长安放夜。
宫城里的更鼓一声声传出去,到了坊巷间,便被人声接住,滚成热闹的一片。酒肆门前挂起了新灯,街角的老树下也有人挑来竹架,孩子们追着大人问东问西,连平日总爱催人回家的老仆,今晚也把门闩搁在一旁,嘴上说着“早些回来”,眼睛却一直瞧着街上。
朝廷准今夜放夜,不禁夜行。坊门整夜洞开,城里城外的灯,从天黑亮到天亮,一条街接一条街,一座桥连一座桥,连宫墙根下那一排平日黑沉沉的老槐树,都被人挂满了彩纸剪的小灯笼,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
两个月前的那场雪,早已化尽。
院墙根部还留着几道水痕,青砖缝里的枯草被人拔去。忙着出门的人踩过院中石板,衣角一掠,便带起一阵轻响,像这座宅子也被节日催得醒了些。
三司会审了近两个月,前几日才结案。霍承恩仍惯答“有例”,三司便逐项调原卷、对经手日期,把封库、帐物与分别讯得的供词放在一处核,不再只追他一句失言。那只从含章殿收起的指套,也一直封存在案。
那份供状抄得极厚,送出来时,几名书吏的手腕都酸得抬不起来。有人私下嘀咕,若霍承恩肯多答几个字,案卷或许能薄些。另一人摇头,说他若真多答,恐怕又要替那几个字找出处,案卷未必薄,倒可能另添一册。
结案那天,旨意裁明:永不叙用,流放北境,交左营编管。原已革去的官职,自此再无复起之望。
霍承恩还在押解途中。柳氏看过判报,晚饭时想起赵维先前信里说,左营的马料帐正缺人整理,便叹了一声:
“颜知微在左营煮药。这位若真被派去管帐,一个不会闻,一个最不肯留痕,倒不知要怎么相处。”
她停了停,又说:
“还是得有人看着,帐可不能再由着他算。”
满桌的人相视一眼,有人忍不住笑,又很快收住。
柳氏把判报收好,没有再拿流放的事说笑。赵馥灵当时正夹了一筷青菜,停在半空,瞧瞧柳氏,再瞧瞧桌上众人,心想这一顿饭的菜色清淡,信上的话倒很下饭。
***
这一晚的观香阁,门槛都快被人踩平了。
门边搁着几双匆忙换下的鞋,鞋尖朝向各处,忠实呈现了众人出门时各自的心急。院里的小厮来回搬凳子,翠微则站在廊下,逐一清点灯笼、暖炉与出门要带的东西,神色平静得像是今夜要点兵,不是去看灯。
天刚擦黑,赵馥兰就抱着算盘,堵在后院的垂花门前,面无表情地宣布:
她一颗一颗拨着算珠,珠子撞出清脆声响。顾泽听得眉心直跳,活像那声音不是在算钱,而是在替他的愿望逐项定罪。
“今夜我们九人先去灯市,殿下稍后来会合。公中每人支一百文,不多报。糖人两文,汤圆四文,兔子灯八文,买超过的,一律自己掏。”
“自付?”顾泽抱着他的第七册,睁大眼睛,“我是首席,记录也算公务,能不能报帐?”
赵馥兰把算盘往怀里一收,指尖按住最上头那颗珠子,没让它多走半分。
“不能。”
“那我如果在灯下看见值得记的东西?”
“记脑子里。”
“脑子里记不住啊!”
“那是你的问题。”
顾泽委屈地合上册子,却在转身的时候,偷偷把一截炭笔,塞进了袖口。
他塞得十分谨慎,先看了一眼赵馥兰,又看了一眼自己袖口,确认炭笔仍在,才把手放下。赵馥兰的目光落到他那只忽然鼓起一点的袖子上。
“袖子里装的是什么?”
“袖子里?”顾泽低头看了一眼,“是袖子。”
赵馥兰拨了一下算盘珠,没有追问。顾泽立刻把袖口捂紧,仿佛那截炭笔已经能自己告发他。
念儿站在旁边,穿一身杏黄的短襦,双丫髻上各绑一根红绳,手里提着一盏刚糊好的兔子灯。兔子是白纸糊的,两只耳朵支棱着,眼睛用朱砂点了两个小圆,肚子里的蜡烛一晃,整只兔子就笑起来。
念儿提着它转了半圈,仔细看两只耳朵。右耳挺得很有精神,左耳却微微偏向一旁,像已经先一步打听到灯市有什么好吃的。
“姐姐,”她盯着兔子灯里的烛火,“这蜡里掺了牛油,烧久了婆婆会嫌臭。喔,婆婆闻不到。那还是会嫌,她会嫌烟。”
念儿说得极认真,说完又把灯抬高了一点,像是怕兔子听见自己遭人议论。兔子的朱砂眼睛映着烛光,神情倒比在场大多数人都坦然。
“不会。”
“为什么?”
“因为,”赵馥灵蹲下,替她扶了扶歪了的左耳,“它有你提着。”
念儿郑重地点点头,把兔子灯提得更高了一点。
兔耳在她手里晃了晃,终于端正起来。念儿把它看了一遍,满意地说:“这样它就不会走丢了。”顾泽低头看了看兔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册子,悄悄往赵馥兰身旁挪了半步,像也在寻一个不容易被算帐的地方。
赵馥灵今夜穿的是一身藕荷色的大袖衫,袖口绣着极淡的缠枝莲,裙摆曳地,发上簪着一支珍珠步摇,三串细细的珠子,贴着耳畔,一晃,就叮的一声。眼尾只画了一笔浅浅的橘粉,像一粒刚刚熟透的杏子。
衣领里的暖意贴着颈侧,她鼻尖微微一动,紧了一下的肩颈随即松开。那股气息像冬日里晒透的布帛,柔软得叫人不自觉放慢呼吸,末了才辨出,是她发间淡淡的桂花头油。
她站起来,回头,看向东厢。
廊下的灯光里,有人慢慢走了出来。
***
阿芷是被两个人扶出来的。
右边是温以宁,左边是赵馥灵。两人一人托着她的手臂,一人扶着她的腰背,脚步都放得很慢。东厢门槛不高,阿芷跨过去时,仍稍稍停了停,温以宁便等在那里,没有催她。
老人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靛蓝棉袍,是柳氏亲手缝的,领口翻出一圈雪白的狐毛,头发用一根树枝簪子绾成一个小髻,脸瘦得只剩下一双眼睛。
狐毛在灯下显得蓬松,靛蓝棉袍的袖口却磨得柔软,针脚密密匝匝,衣襟被人仔细理过。赵馥灵望见那些缝线,知道柳氏大约为了这件袍子挑了最厚实的棉絮,连领口也特意多缝了一道。
她的脚,仍没穿鞋。
只是这回,从肩头到脚踝都裹得严实。袍摆外露出一截羊毛袜,袜尖的小洞里,脚趾白得有些透明。温以宁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衣襟旁停住,替她把棉袍往下拉了拉。
只不过,这一回,脚上套了一双厚厚的羊毛袜,是念儿偷偷织的,针脚歪歪扭扭,一只脚趾处,破了一个小洞。
“婆婆,冷不冷?”念儿跑过来。
她跑得急,到了跟前又猛然收住,兔子灯在手里晃了一下。翠微伸手扶住灯架,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动作熟练得像已经预料到这只兔子还会惹出几回麻烦。
“不冷。”
“真的?”
“真的。”阿芷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只露出脚趾的袜子,唇角轻轻一弯,“就是这个洞,有点凉快。”
念儿的脸,腾地红了:“我、我明天补!”
“不用补。”阿芷说,“这样,很好。”
念儿低头看着袜子,手指捏住兔子灯的提绳,像是想当场替它也检查一遍。翠微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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