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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闻香识命》392、凉州(第3/3页)
数得很慢,很认真,一格一格,一排一排。
赵馥灵端起茶盏,没有喝,只看着馥兰的目光往上移。馥兰每念一声,指尖便在帐册封皮上轻点一下,像是把看见的格数暂时寄存在那里。
数到第五十格,她的声音大了些。
数到第一百格,她开始摇头。
数到第二百格,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往前挪了半步。
数到第三百格,她停下来。
整个大堂,安静了。
连伙计脸上的笑容都稍稍定住。他瞥了馥兰一眼,又看了看那面墙,似乎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替她把后头的数接上。
馥兰慢慢转过头,声音很轻,语气冷静得像在宣读一张死亡通知:
“这一面墙。”
“嗯?”
“比我们观香阁,全部的帐,还贵。”
赵馥灵:“……”
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放,盏底落得很轻,杯里的茶水仍晃出一圈细小的波纹。
她在心里补上那面抽屉墙的模样,小馥非常平静地说:
“已记录。馥兰小姐,今日,被一面墙打败。”
馥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帐册,抱得比方才更紧。她身旁的伙计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顾忌着客人的气派,最后只把笑意憋成一声很轻的咳嗽。
***
伙计听见这句话,笑得更殷勤了。
他很快把笑容重新挂好,还特意把腰背挺直几分。馥兰那句话显然没伤到他的心情,反而替他添了几分展示家业的兴致。
“娘子好眼力!”他得意地说,“这面墙,是祁家三代的心血!每一格,都是上等货!”
“哦?”赵馥灵慢悠悠地说,“我倒想看看。”
“好嘞!”
伙计一声吆喝,从角落里拖出一架长长的木梯,扛到墙边。
木梯的梯脚落在毡外的硬地上,另一名伙计扶稳梯脚,他才踏上去。他上得熟练,短褂下摆随着动作扬起又落下,像这面墙早已被他爬熟了。
他爬到最高一排,伸手,拉开其中一格。
动作很熟练,指尖扣住铜环,轻轻一拉。
抽屉滑出来,露出一小截。
大堂里的人都抬起头。最上方的光落在那只抽屉边缘,木头的色泽被照得温润,铜环上则映出一粒细小的亮点。
伙计取出一只小盒,关妥抽屉,沿梯退下,将盒中一小块合香放上案边的试香炉。
炉内炭火已覆了灰,香隔着一片薄瓷受热。几息后,暖香才从案上慢慢散开。
不是一下灌满大堂,而是先近后远,拂过她的袖边,再散进屋里原有的木香。
盒盖内写着“祁家沉”。她看过那三个字,才闭上眼,留意鼻端渐渐清楚的香。
浓,厚,暖,沉。
沉香。
最好的那一种。
老木,油脂饱满,带着深深的树林气,和一丝被年月压过的甜。
三代的手艺。
她辨出沉香与丁香交叠的轮廓,还有一点柔润的脂气。至于用了什么、各有多少,不能只凭这一口香便替人写出方子。
她留意炉边掠来的气息,没有俯身凑上去。
那股气息沉沉落下,鼻腔里的热意稍稍退开,肩颈也跟着松了一点。她没有急着再吸第二口,只让第一口在心里慢慢散开,辨认它的厚薄与远近。
很好。
很正。
是一种经得起时间的香。
她睁开眼。
伙计站在案边,收好小盒,笑里带着等待评价的得意:
“娘子,如何?”
她看着他,慢慢地说:
“好香。”
***
她的目光,从最高一排,缓缓往下移。
一格,一格。
抽屉上的纸签从她眼前掠过,视线沿着楠木的方格往下走。她的手仍搭在茶盏旁,指尖没有碰杯,只在桌面轻轻停着。
沉香,丁香,乳香,龙脑。
在从地上数第三排、靠右的位置,她的视线停住了。
那里,有一格抽屉,和别的不同。
它的铜环,不是金色的,是黑色的。
签上写的字,比别的小:
曼陀罗花。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用朱笔写着:
药用,慎,不外卖。
她的呼吸,轻轻一顿。
伙计的手还搭在小盒旁,笑意落在嘴角,与方才并无两样。她的眼神却已从那行字移到黑色铜环上,停了片刻。
“这个,”她用慵懒的声音,指着那格,“是什么?”
伙计转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半分:
“哦,那个啊,娘子,那是药用的。”
“药?”
“是,给大夫配药用的。我们东家说了,这个不向寻常客人卖。”
“为什么不卖?”
“有毒。”伙计很诚恳地说,“怕客人用错。”
“那你们留着干嘛?”
“备着,”伙计笑,“有大夫来,才另核用途。”
她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她把手边的茶盏转了半圈,盏盖上的小孔随着转动换了方向。她的眼睫垂下来,视线从茶水移到桌沿,神情仍然慵懒,只有指尖在杯身上停了停。
只是在转头的时候,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堂里的香太多,刚试过的祁家沉又没散干净。那点似曾相识的甜,到底从哪一格来,她不能确定。
她想起前几日在驼袋里封存的种子。纸签写了“曼陀罗花”,不代表格里必然也有种子;更不能仅靠一缕混香,就把它与那支驼队连成定案。
她没有再往那边靠近,手腕上的金链在桌边晃了一晃,又安静垂落。
她垂下眼,看着手里的茶盏。
茶面上,映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的影子。
耳边的珊瑚与衣袖投下一点红,晃在水里。她想起铜镜中的自己,石榴红、珊瑚耳珰,还有眼尾那一笔赭金。
像一朵,开在刀尖上的花。
小馥在她脑子里,轻声说:
“主人。”
“在。”她在心里应。
“依您刚才说的,”小馥说,“那面墙,味道很多。”
“嗯。”
“但是,我总觉得,”它顿了顿,“它在说话。”
她没有回答。
她把茶盏放回桌上,杯底落在木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伙计仍在案边,试香炉上浮着一缕烟,铜环映着光;大堂里的光从高处落下,停在一格一格的楠木边缘,像一条没走完的路。
只是抬起头,看着那面从地板顶到屋顶的、密密麻麻的抽屉墙。
三百多格。
三代人。
每一格,都藏着一种香。
也藏着,某一格,不肯被人看见的东西。
她看着那一面墙,没有再伸手去碰茶盏。
有些声音,先抵达的从来不是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