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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闻香识命》400、对算之前(第3/4页)
眼神涣散。
他嘴里嚼着,目光却落在桌面某个不知名的地方。那半个饼从他嘴边移到手里,又从手里移回嘴边,来回好几次,始终没能让他的眼神跟着清醒。
翠微把托盘放下,坐下。
木托盘碰上桌面,发出一声不重不轻的响。顾泽抬头,阿乙也停住了咀嚼,苏木仍趴着。
“怎么样?”顾泽小声问。
他握笔的手停在桌上方,指节上留着淡淡的墨痕。苏木的袖子仍压在脸下,睡得浑然不知。
翠微沉默了三息。
她面无表情,缓缓开口:
“我现在,”她说,“会背祁家的龙脑。”
大堂里,一片寂静。
顾泽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苏木猛地惊醒,抬起头,口水还挂在嘴角:
“什么?”
苏木用袖子擦了一下嘴,擦完才发现那是自己沾了口水的袖子。他低头看了一眼,神色立刻郑重起来,仿佛这件事比刚才那句话更值得他清醒。
“二月初三,祁家,龙脑,二百八十斤。”翠微平静地说,“每斤,四两三钱。”
阿乙的饼,掉了。
饼落在椅面上,弹了一下,停在他膝头。他盯着饼看,像在衡量自己此刻究竟该先捡饼,还是先把那一笔钱从心里再投一次。
顾泽整个人,呆在原地,半晌,艰难地开口:
“翠微姑娘。”
“嗯。”
“你……是不是,”顾泽小心翼翼地问,“也该休息了?”
翠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掌心没有帐册,手指却微微蜷着,仿佛刚才还在替谁拨动算珠。
“我也不想。”她说,“可是,它自己进来的。”
她随即把听见的白记三十斤半也说了。赵馥灵翻过抄件:“帐上出货是三十一斤,四两二钱一斤,合一百三十两二钱。梦里那笔别抄回帐里。”翠微点头,把两组数分开,终于肯将眼睛闭一会儿。
小馥在赵馥灵脑子里,淡淡地说:
“建议记录:馥兰小姐的梦话,已具备传染性。”
赵馥灵心里对小馥说:你最好别把这件事传给算盘。
小馥答:“主人,算盘目前没有耳朵。”
赵馥灵的视线落在桌上那支笔上。她觉得这句话不算安慰,但至少算得上谨慎。
***
这两天,她自己也没闲着。
她把各城收来的叫魂香,一支,一支,摆在长案上。
长案靠着窗,窗外的光落进来时,香支的影子便细细排在案面上。她每次挪动一支,都会先看一眼空出的地方,再把它放进另一个位置,没有一根香乱了次序。
从京兆府移交的二十七盒里,各取三支,共八十一支。盒号、查扣来处与移交封记都沿用原簿:长安、汴京、苏州、江陵、广州、扬州,还有路上的几个驿站。
每支香都有自己的小纸签,纸签上写着来处。她把字朝外排好,偶尔有一张纸签歪了,就伸手扶正。长案的尽头摆着一册小册子,笔搁在旁边,墨已研好,却还没落下第一笔。
她将发丝束好,戴上干净手套,在挡风的案边,用银刀逐支切取小段,不把八十一支全数毁去。切面可见三道粗略的层次:外层树脂料、较淡的中层,以及泛灰的内层香泥;安息香、龙脑的推测另记,不把一层便当作一种纯料。
刀尖切入时发出细微的声音。每支另用一张净纸、一只编号瓷碟,刀具清理后再换下一支。她没有点燃,也没有将碎末送到鼻下。原盒各留未拆样,采样处与取下的重量逐一记录。
她用细竹针取一点香泥,放到编号瓷碟里,以借来的凸水晶看片,不扬起粉末。
水芯片在窗光下泛着薄薄一层亮。她低头看片时,手套上沾了极少的灰粉,便先放下工具、换下手套,再去翻册记录。
看里头可见的花瓣、种皮样碎屑多寡。水芯片不能认出所有细粉,更不能称出其中有多少曼陀罗;那得连同留样与其他查验再核。
那些细末有的浮在表面,有的陷在香泥里。她换了角度,让光从侧面照过去,视线沿着一点一点的痕迹慢慢移动。水芯片下的东西不会回答她,她只能把看到的每一处都记在心里。
看完,用炭笔,在小册子上,画一个符号。
炭笔落在纸上,发出短促的沙声。她画得很快,却没有哪一笔潦草;每画完一个记号,就把那支香挪到另一边,等着下一支接上它的位置。
旁人一时看不懂。
那是她自己发明的,一套简单的记号:多,少,中,无,异。
符号有的圆,有的短,有的只是一道斜线。小册子上没有多余的话,旁人若翻到,恐怕只会以为她在记某种古怪的花样。
八十一支香,八十一个记号。
画完,她把册子翻过来,从头看了一遍。
多的,少的,中的,异的。
五类记号重复出现,同类里的切面与碎屑也有差别。这批香并不尽相同,不能拿一支便代表八十一支,更不能把八十一支当成天下全部的香。
她放下笔,闭上眼睛。
案上的光落到她手背,暖意薄薄的一层。她没有立即起身,只让那点亮色停在眼皮后头,像一扇开了一半的窗,外头的声音隐约传来,却还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纸。
脑子里,慢慢转着一件事。
祁望为什么要设这个局?
她指尖在桌沿点了一下,停住,又点了一下。没有数字跟着浮上来,只有那张红纸上粗厚的墨字,和告示末尾端正的落款。
他是祁家的东家,三代的老字号,他不是傻子。
她见过祁望把点心一块一块收进帕子里的样子,也见过他在某些话前停住的神情。那人做事从来不缺一个理由,偏偏有些理由不肯放在桌面上,任人翻看。
他知道,馥兰的算盘,不输给他。
她想起馥兰抱着帐册离开时的背影。那摞纸沉得叫人替她担心,她的脚步却没有一丝迟疑。现在,房门后的算珠还在一颗一颗走,整座客栈都被那声音牵着往前。
他贴出红帖的时候,是否已经猜到,答案不在帐上?
还是,他想用这一局,换取一个,他说不出口的答案?
她的手指停在小册子上,炭笔滚了一小段,撞到册脊才停下。她睁开眼睛,窗纸上有一点光微微晃动,像被远处的脚步惊了一下。
窗外,传来驼铃。
叮,叮。
那声音隔着街巷传来,先细后远,再被清晨的风送回耳边。桌上的白瓷碟映着一小片天光,水芯片压在旁边,边缘有一道清楚的亮线。
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敲着一面看不见的锣。
***
六月十六,第三天,辰时。
天光已经明亮,街面上的尘土被来往的鞋底带起,沿着石缝慢慢浮散。街口的木桌重新擦过一遍,桌面上还留着一点湿痕,等风一吹,便只剩浅浅的水色。
香行街口,那张红纸帖,还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铜钉已经松了一颗,纸的右下角翘起来,一下一下,拍打着石柱。
啪,啪,啪。
像一个人,用手指,在敲一张桌子。
街口,已经聚了三百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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