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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闻香识命》412、三倍(第2/3页)
笔在手里,字写了一半。
那半个字停在纸上,墨色比旁边的笔画深,像莲生方才写到一半,正好听见了她们回来的脚步声。
他看见她们折回来,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把笔放在笔架上,双手合十。
“王妃,还有吩咐?”
她看了一眼桌边那几本帐,没有朝它们伸手。桌面擦得很干净,连纸角都收得齐整,倒是笔架旁那一滴墨,像一粒没来得及归档的黑珠子。
“法师,”她说,“我不问帐,只想请馥兰,替您算一个很小的数。算完,您想不想听,由您决定。”
她把声音放得平和,没有催促。馥兰站在她身旁,算盘仍抱在胸前,珠子贴着衣料,没有一点声响。她们只是把话送到桌前,留下选择由莲生自己接住。
莲生看了馥兰一眼。
“请。”
馥兰走上前,把算盘平放在身旁的小几上,没有立即拨珠。她站得很直,像个备好功课的学生,眼睛落在桌沿的木纹上,一字一句说清楚:
“那一页最底下,今岁截至六月入库安息香一百八十两,去岁同期六十两,是三倍。上头二十七行科香,二十六行与去岁一样,只有一行多了一钱。请问今年多进的香,是多存了,还是另有领用?”
她每说完一个数目,便稍稍停一下。莲生没有打断,只看着她,听她把同一页上不同栏目的数字排在一起。
馥兰顿了一下。
赵馥灵没有急着替那段停顿填上话。莲生的手仍放在桌上,指节微微弯着;桌角一张薄纸被风掀起半寸,又落回原处。
“一百二十两,是比去岁多进的,不是我们已经查出的短缺。”馥兰停了停,声音放得很轻,“法师,您能让我们知道,这个增量对应的是什么吗?”
屋里很安静。
她喉头微微一紧,胸口像被一缕看不见的线轻轻牵住。那种说不清的暖意,像冬日里手掌贴近一只捂过的陶盏,先有一点迟疑,随后才慢慢透出来。
安息香的味道,在安静里一圈一圈地漫开。
莲生一动不动。
窗纸上的光落在他肩头,桌上墨迹的边缘也停着一线亮色。风在窗外经过,纸页只掀起一角,没有翻过去。
她注意到,他的白眉毛,慢慢往下压,压成了一条很平的线。他的呼吸变轻,轻得像是在避免打扰什么。接着,他的手伸向桌上那三本帐,翻开了最上面一本,翻到某一页,手指从头到尾点过去,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
那根手指走得极慢,一行又一行,偶尔在一处停住,再回到起头重新点。帐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纸边被他指腹压着,留下几道淡淡的弯痕。
点到第三遍,他停了。
莲生望着那一页,指尖仍留在纸上,没有立刻挪开。那一瞬间,屋里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处,却没有人能替那一页添上一个字。
“贫僧记的是进。”他说,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话,“出另外有一本,分开记。进的时候,贫僧一笔一笔写。出的时候,是库房的师父们登记。月底贫僧也核存量,可多半只对总数,没有把各项领用的实际去处逐笔问清。”
她听着他的话,视线落在桌上另外两本帐册上。帐本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一道不宽不窄的空隙;纸页都合著,谁也看不见里头的字。
“总数对得上吗?”
“对得上。”莲生说,“总数是对的。”
他抬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是淡褐色的,眼白微微发黄,眉毛雪白,整张脸在窗纸透进来的光里,像一尊被岁月磨过的木像。
光在他眼中停了一刻,随后又被微微晃动的窗纸切碎。馥兰站在桌前,两手垂着,指尖碰在算盘边框上,力道很轻。
他又把支出册翻到同一段日期,对着领香条,一项一项加过,再看了存量记录,才慢慢地说:“截至六月,今岁入一百八十,支出也一百八十;期初与期末存量相抵,总数对得上。日常早课、寺中法会的常例领用,两年各六十。其余一百二十,记在别的支项,我却没有逐笔核到领香人和实际用途。”
她没有立刻接话。桌上的笔仍搁在笔架上,那个写到一半的字留在纸上,墨色已经开始发暗。
“是。”
“漏查的是,”他的声音,轻轻发紧,“那一百二十两,不在寺中常例领用里。纸上写了出,却还不能证明,东西真的照那个名目用了。”
***
窗外的风掠过窗沿,吹动桌上一页薄纸。纸角折起来,又落下,声音很轻,却让那句话在屋里多停了一会儿。
没有人接话。
莲生把那本帐合上,双手放在帐上,手背的筋,一根一根浮出来。
他的手在帐封上停着,拇指压住封面的旧裂纹。那本帐被翻过许多回,封角已经磨得发白,纸页却仍整齐,仿佛每一次翻开,都有人仔细记得它该回到哪里。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语气是平的,却慢了很多。
“贫僧记帐四十年,”他说,“从没有一年,漏过一笔。可是今天,被一位娘子,在一页纸上,看出贫僧漏了一件事。”
馥兰肩膀微微一动,像是想立刻替他辩解,又把话忍住了。她看了看那本帐,又看了看莲生的手,方才一路背在心里的数字,此刻忽然显得比算盘上的珠子重。
“法师没有漏,”馥兰抢着说,“您每一笔,都在格子里。”
“格子里,”莲生说,“和格子外,是两件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落得很轻,像是肩头一根绷紧的线松了些。她看见窗外的光慢慢挪过桌角,刚才照在帐面上的一小片亮色,已经落到地上。
“出家人不打诳语,”他说,“但是会算错帐。”
馥兰立刻点头。
“我也会,”她认真地说,“只是我不承认。”
她说得一脸端正,仿佛这并不是一句玩笑,而是一条已经写进帐册、可供日后查验的规矩。她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若不承认,算盘会替我承认。”
莲生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动得几乎看不见,白眉毛却往上翘了半寸,像一个人在很累的时候,被人递了一碗不烫的水。
“娘子,”他说,“贫僧承认。”
“承认就好。”馥兰松了一口气,“承认了,才能改。”
她说完便把小几上的算盘抱回胸前,像是怕它听见这番话后,也跟着要求被改一改。算盘珠静静地排着,没有替任何人辩护。
莲生拿起笔,蘸了墨,在桌边一张空白的纸上,一笔一笔写下三行。
笔尖落在纸上,墨色先浓后淡。莲生写得很慢,三行字之间留着空隙,纸面上只剩笔锋划过的细声。
进,一百八十。
常例领用,六十。
其他支项待核,一百二十。
写完,他把纸转过来,推给馥兰。
纸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停在馥兰手边。她低头看着那三行字,没有立刻伸手碰,先将数目逐一看过,嘴唇微动,无声地核了一遍。
“娘子,对不对?”
馥兰低头看了很认真的一眼,伸出手指,在“常例领用”后面点了点。
她点得不重,指尖离开纸面时,留下的只有一道几乎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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