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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闻香识命》449、大家都有事(第3/3页)
彼此碰了两下,接着传出一声锅盖落回灶上的闷响。那声音隔着墙传来,后院这边便显得格外安静。
后院的墙角,背风处,三个男人蹲成一个小小的圈。
三个人挨得很近,衣摆在雪地上拖出几道皱褶。圈子中间空出一块平地,周遭散着几片碎叶,阿乙的鞋尖还沾了一点泥。
圈的中间,放着一只小陶罐。
灰陶,窄口,圆肚,是驿站灶房用来装酱的那种。罐口蒙着一块布,用细绳扎着。罐旁边,摆着两只小布袋,一块薄薄的树皮,一把刷子。
刷子的柄有些旧,木头被手掌磨得发亮。那块树皮薄得几乎能透出后头的灰色,旁边的小布袋口各自系了结,一个结打得很漂亮,另一个则像打到一半突然改了主意。
郑君珩蹲在最前面,一手托罐,一手握着一根小木棍,神情专注,像在孵一个很重要的蛋。
他半边袖子垂在膝上,木棍停在罐口附近,手腕稳得很。那份专注让她一下想起昨天廊下的背影,同一个人,藏起手来时如此镇定,盯着一只陶罐时也同样镇定。
顾泽蹲在他右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微微扬起,一副“首席坐镇”的威严。
他身旁放着第九册,册页用一小块木头压着,免得被风翻开。顾泽的目光在罐子和小布袋之间来回,偶尔点一下头,姿态端庄得仿佛他不是蹲在墙根,而是坐在堂上裁定天下香事。
阿乙蹲在左边,捧着一只小碗,碗里盛着什么,晃都不敢晃。
他双手托碗,手肘紧贴肋下,整个人绷得笔直。小碗里的东西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他便立刻屏住气,连肩膀也不敢放松。
郑君珩先解开罐口的布,搁在干石上,才把木棍伸进去搅。
“再加一点,”顾泽低声指挥。
“不够,呃,香。”郑君珩说。
郑君珩说得很平淡,手里的小木棍仍然稳稳停着。阿乙望向碗里,神情逐渐沉重,仿佛那碗东西已经耗尽了他对人间一切香气的信心。
“已经够臭了,”阿乙悲愤地说,“我都想吐了!”
顾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思量得极为认真。他袖口里那只布袋露出一角,结绳被他捏得歪了,看来首席坐镇时,袖中也难免有些公务上的忙乱。
“老师说过,”顾泽义正辞严,“层次,要有,不能只靠臭。”
阿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还能靠什么”,又怕得到一个更难以承受的答案。郑君珩则将木棍往罐口挪了一点,三人的神情同时更加严肃。
“那还要加什么?”
三个人同时陷入沉思。
沉思的时候,阿乙手里的小碗晃了一下,他立刻稳住碗沿。顾泽的目光移向树皮,郑君珩望着那两只小布袋。三道目光都停在各自的方向上,却没有一个人先伸手,仿佛谁先动,谁就要负责替答案取名。
她站在墙角阴影里,连呼吸都不敢重。
她鞋底踩着一片冻硬的落叶,脚尖略微移开,让叶片不至于发出声响。角门的木板挨着她的袖口,冰凉的触感从手臂传上来。
这时候,后院的风忽然转了方向,把罐子里的味道,吹到她这边。
她只吸了半口。
下一刻,她的眼睛,被呛得一阵发酸。
她立刻把下巴往衣领里收,眼睫快速眨了几下。那股气息来得太猛,几乎不给人留出转身的余地,像是一只没有敲门便闯进屋里的客人。
难闻。
非常难闻。
她鼻腔一缩,舌根发紧,眼角又酸了一下。她把披风拢到胸前,手指捏住衣襟,连脚步也往后挪了半寸。
像把一百种不该放在一起的东西,在一口锅里煮了三天三夜,再放进地窖闷了一个月,然后有人拿起来,认真地说:“这是香。”
那股气息仍在半空打转,她屏住呼吸,努力让自己不再吸进去。她对小馥说话时,心里几乎只剩半句抱怨。
“你闻到了吗?”
“主人,我只能分析您嗅到的气味。”小馥答得平稳,“目前数据库建议您停止吸入。”
她用力屏住呼吸,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一块小石子,咯哒一声。
石子往旁边滚了半圈,停在一条砖缝里。那点响动不大,三个人却同时抬头,像有人在他们头顶敲响了开席的铜锣。
三个人同时抬头。
三双眼睛,惊恐地看过来。
她的手仍搭在角门边,指尖不动,肩膀也不动。三双眼睛里映出同一个站在阴影里的人,只有阿乙的目光还多分了一点,落在她按着自己披风领口的手上。
下一息,所有人像被雷劈中,同时站起。
阿乙慌忙把剩料倒回罐里。郑君珩立刻蒙回布,抓住罐口藏到披风底下;顾泽一个箭步挡在前面,阿乙竟将空小碗扣在自己头上,三个人,一动不动,齐齐仰起头,看着天。
郑君珩手臂一收,披风底下鼓起圆圆一团。顾泽站得笔直,袖子里的布袋跟着一晃。阿乙双手扶住头上的碗,碗沿刚好罩住额头,整个人像一只临时改行的陶器架。
雪花一片一片,从灰白的天空飘下来。
他们仰着头,脖颈僵直,目光却各自飘向不同的地方。阿乙碗沿下露出的鼻尖冻得发红,仍旧努力让自己的神情显得与观雪之事毫不相干。
“今日,”郑君珩淡淡开口,“天气不错。”
“确实。”顾泽附和。
顾泽说完,袖口里的布袋滑了一截,他往里缩了缩手,脸上仍带着首席的从容。那份从容很有分量,几乎能替他把袖子里的东西也一并遮住。
“很适合,”阿乙头上顶着碗,声音发颤,“看雪。”
她站在墙角,看着这三个人。
披风底下露出一角灰陶,顾泽的袖子鼓得古怪,阿乙头上的碗还歪了一点。三人都盯着天上,天上的雪花则不偏不倚地落在他们头发与肩头。
三个男人,一个堂堂巡察使,一个自封的首席,一个十四岁的牵驼少年,整整齐齐地,站在雪里,仰头看天。
他们站得太整齐,倒像有人先量过彼此的距离,才命他们一同抬头。墙边那把刷子倒在地上,木柄朝着她的方向,像替这场观雪安静地作证。
谁也不肯先低下头。雪花落到眼前,三人先后眨了眼,又立刻装作自己从没动过。
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一声笑,生生咽了回去。
“很好。”她说,声音非常平静,“你们继续看雪。”
她说完便转身,衣角从角门边擦过,没有碰到门环。身后三人仍然仰着脸,谁也没有追上来,也没有人把头上的碗拿下。
她转身,走出角门,走远几步,把笑声压低,靠在墙上,笑得整个人蹲了下去。
笑声闷在衣袖里,一阵接着一阵,她一手扶墙,一手按住腹侧,连眼角都笑出了水。角门外的雪地留着她刚走过的脚印,一串弯弯折折,最后停在墙边。
小馥在她脑子里,很沉稳地补了一句:
“我什么都没听到。”
她抬起头,吸了一口冷空气,手背擦过眼角。那边的院子仍静悄悄的,只有雪落在屋瓦上的细响。
“你笑了。”
“我只是,”小馥说,“清了清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