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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闻香识命》508、苏木想家(第2/3页)
顾泽沉默了一会儿。
井水就在两人脚边,苏木把油纸包放在膝上,安安静静等着。那份等待不急不慢,倒让顾泽袖里的铁牌更显得无处可藏。
“那是灯光照在铁牌上。”他终于说。
苏木没有笑,只是抱着膝盖,把油纸包放在腿上。两个人隔着半尺的距离坐着,肩并肩,一个看夜空,一个看井口。
他们坐下时,砖面沁着夜露,凉意透过衣料慢慢上来。井沿有一道旧缺口,灯光落在上面,被砖石割成一小段一小段。
过了一会儿,苏木轻声开口。
他说得很慢,油纸包的边角在他掌心里被压出一道浅浅的痕。
“首席,白天您说,首席徒当然跟首席走。”
顾泽把袖口往膝头挪了挪,像是那块铁牌忽然有些碍事。
“对。”
“到香屿,也走吗?”
“也走。”顾泽说得很快,快得像背熟的,“首席徒的牌子在哪,首席就在哪。”
苏木没说话。
顾泽的手指在袖中摸了摸,碰到铁牌的边,便停住。苏木把目光放到井口,一点灯影碎在水面,晃一下,又慢慢聚拢。
井口里传来一点水气,凉凉的,带着苔和石头的味道。廊灯斜斜照下去,水面上浮着小小的亮影,碎开又合拢。
她在窗后看着那点灯光,掌心也跟着微微发凉。夜里的水声极淡,像有人把一句话含在唇边,又怕它落进井里。
“我三年没回去了。”苏木说,“走的时候我还小。我不晓得,回去以后,我会不会……”
他停住了。
那后半句没落下来,夜色便先接住了它。苏木的拇指来回按着油纸包的一角,按到纸面微微发软,才把手放开。
顾泽也没有催。
这个人,一向话多,多到能把一个简单的问题讲成一册书,可是此刻他闭着嘴,右手在袖子里一下一下摸着铁牌的边,像是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压进那块冰凉的铁里。
“苏木。”
“是。”
“到了香屿,”顾泽慢慢地说,“你要是想留下来,”
后面的话,没有接上。
顾泽把视线落在井沿,指节抵着袖中的铁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终究只留下一段未完成的话,静静搁在两人之间。
苏木转过头看他。
顾泽也转过头。两个人在灯光底下对了一眼,顾泽立刻把头转回去,咳了一声,声音突然变得很大:
“首席是说,你要是想留下来吃香屿的鱼,首席也不拦你!”
“首席,”苏木很老实地说,“香屿的鱼,要用手抓。”
“首席会抓。”
“您抓不到。”
“首席会学。”
苏木抱着膝盖,眼睛仍朝着井口,说得十分平实。顾泽抬手比划了一下,像是鱼已经在他手里,只等他证明自己确实抓得到。
“首席晕船。”
“那个,”顾泽顿了一下,“那是两回事。”
苏木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大概是在忍笑。
顾泽等了等,见他肩膀又动了一下,便把袖口往下拉,试图用一个端坐的姿势挽回身为首席的威仪。那块铁牌在袖里顶出方方的一角,威仪于是多了一点硬邦邦的形状。
***
她站在窗后,听着这一切。
窗外的灯光落在她的手背上,沿着指节停住。她原本披着的外衣松了一边,衣襟垂下来,擦过窗框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
她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
她只把手放回窗沿,让那扇窗仍留着一指宽的缝。那一点距离刚好能听清院中的话,也刚好足以让她留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做了三十年芳疗,对这种场面其实有一点经验:两个人坐在井边,各自把最重的那句话吞回去,装作在说鱼。
她想起从前那些来做疗程的人。躺下去以后,先说工作,说孩子,说最近睡得不好,绕了一大圈,到最后起身穿外衣的时候,才在门口回头,轻轻说一句真正想说的。
她曾经听过许多人把话藏在别处,藏在茶盏旁,藏在一声叹息里,也藏在房门就要阖上的那一瞬。每回她都等着,等那个人自己把话带出来。
那一句,通常最短。
“主人,”小馥压低声音,“本宝申请一个备注。”
“说。”
“首席的鼻子,不太灵,可是他刚才那句话,本宝闻到了。”
“你没有鼻子。”
“所以是用听的。”小馥说,“听出来了。”
她在心里停了一下,没急着接话。小馥的语气一本正经,仿佛刚替一桩大事登记完毕,还打算替自己加盖一枚看不见的印。
她没有反驳。
***
苏木打开油纸包。
纸面被他一层层揭开,声音细碎,像薄薄的叶片在掌心里翻动。顾泽把身子稍微往旁边挪了一点,没有伸手,只低头去看。
里头是一块指头大小的树脂,半透明,边缘带一点淡淡的黄,捧在掌心里,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苏木的掌心托着那小小一块东西,指腹停在边缘,没让它碰到潮湿的砖面。那点光映进他的眼睛里,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一件一直带在身边的物事仍旧完整。
隔着一扇窗,她看见那块树脂,几乎想起了它的甜。
胸口那点紧也松了些。记忆里的安息香像放凉的蜂蜜水,甜得安静,又带着枝木晒过太阳后的暖。眼前这一小块未点燃的树脂,并没有隔着整座后院把那股香送到窗前。
苏木低头贴近油纸看了一会儿,轻声说:“还有一点甜。”
三年过去,气味不可能被一句话保证原封未散。可他包了又包,舍不得烧,那份想家一直还在。
“这是什么?”顾泽凑过去。
顾泽凑近了些,鼻尖停在油纸包上方。苏木手掌往回收了半寸,顾泽立即坐直,两手重新放回膝上,保持了首席应有的距离。
“我自己捡的。”苏木说,“我离开香屿的前一天,在安息香林里捡的,第一块,也是最后一块。我一直没有烧。”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手掌微微合起,树脂仍留在掌心中央,没有被遮住。
“为什么?”
“怕烧了,”苏木轻轻说,“就没有了。”
顾泽看着那一小块树脂,很久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树脂上,没有伸手去拿。袖中的铁牌被他握住了,拇指一下一下擦过牌缘,动作比先前轻了许多。
井边的风停了,连虫鸣都静了一下。
苏木的手掌仍托着那块树脂。灯光落在他手腕上,照出一圈淡淡的青白,油纸则被放在膝边,边角翘起,久久没有合回去。
那一点他说仍有的甜,随着摊开的油纸留在两人近处。更远的窗后,她听见的,是那句“怕烧了,就没有了”。
最后顾泽伸出手,没有去碰树脂,轻轻拍了拍苏木的后脑勺,力道很轻,像拍一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小孩。
苏木肩膀微微一低,没有躲开。顾泽的手很快收了回去,掌心重新藏进袖子里,靠着膝头停住。
“到了香屿,”他说,“你自己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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