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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闻香识命》517、广州(第2/3页)
顾泽一落地就先把衣襟按了按,像是要替里头那两份纸册确认位置。苏木扶着他胳膊,手上没敢用力,顾泽仍把腰杆绷得很直,直得几乎与他摇晃的步子各走各的。
蔡婆盯着他看了三息。
“你。”她说。
顾泽挺直腰杆,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很有首席的威严。
“首席在此。”
这句话落在码头上,倒把周围的嘈杂压低了一点。顾泽的下巴微微抬起,衣襟里两份纸册也跟着挺了挺,仿佛它们同样受过首席的训练。
“你还是那个,”蔡婆慢慢地说,“在船上吐的首席?”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
苏木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他把手里的包袱往怀里抱紧,努力用袖子遮住嘴角,遮得住嘴角,没遮住肩膀。肩膀仍一下一下地动,像有只小鸟在他衣裳里啄米。
念儿面无表情地看着天空。
天上恰好飘过一片薄云,她便跟着它看了一会儿,仿佛云比这段往事更值得仔细研究。
馥兰手里的算盘停了一下,又悄悄动起来。
她把珠子往回调了一颗,停顿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有那声轻响特别清楚,仿佛连算盘也忍不住替顾泽记了一笔。
“首席,”顾泽清了一下喉咙,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已经不吐了。”
“我听说,”蔡婆说,“你前几天倒在岭南山里,二十四日发热,二十六日才清醒些。”
“那是,”顾泽想了想,“另一种状况。”
他说完,眼神往旁边挪了挪,像在寻找一个比“倒下”更端正的说法。可码头上只有绳索、木箱和看热闹的眼睛,没人递来适合首席使用的词。
“另一种什么?”
“不是吐的。”
顾泽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替这个问题备好了唯一的一句。苏木垂着头,指尖在包袱边缘捏了一下,肩膀总算平了些。
蔡婆又盯了他三息,最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转身,朝码头后面挥了挥手。
“都跟我来。先吃饭。”
这一句像是放下了一道木闩,方才凝住的气氛立刻散开。阿海从蔡婆身后露出半张脸,确认没人再问鼻子出汗的事,才跟上队伍。
***
通往蕃坊的小巷路面不算平,车轮轧过石缝,颠得车上的包袱挨在一起。巷子两侧的屋檐伸得低,挂着些晒干的鱼和绳结,远处有人搬动木箱,吆喝声一高一低地传过来。
蔡婆的屋子在蕃坊最里面的一条巷子里,三间,带一个小院,院墙上爬满了藤蔓,墙角摆着一排陶瓮。屋里有一张很大的木桌,桌上已经摆好了菜,满满当当:煎鱼,白灼虾,豆腐,炖得软烂的鸡,一大盆青菜,还有一锅粥。
跨进院门时,藤蔓擦过门边,叶片上的水珠落在石地上,发出细小的一声。院里的陶瓮一个挨一个,大小不一,瓮口盖着粗布或木盖,像一排把家事藏得很牢靠的老实人。
食物的热气从桌面上升起来,混着鱼腥和姜蒜的味道。
赵馥灵的鼻尖被暖意拂了一下,方才一路绷着的肩颈松了些。她把外袍袖口往上理了理,目光从桌上掠过,留意到每样菜都摆得满,筷子和碗也都放在手边。
顾泽一闻到鸡汤,眼睛就直了,人还站不太稳,脚已经往桌边挪。苏木在后面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才想起来,回头等蔡婆先坐。
他那一步迈得很小,却走得极坚决,仿佛身体站不稳只是旁人的误会,鸡汤才是眼下唯一不容忽略的事。苏木牵住他的袖子,顾泽停住脚,眼睛还留在桌上。
蔡婆没有坐,先盛了一碗粥,放在顾泽面前。
她手腕稳,瓷勺碰到碗沿,清清脆脆响了一下。粥碗落在桌面,白汽升起来,顾泽的目光也跟着落了下去。
“病过的人,先喝粥。”
顾泽看了看鸡,又看了看粥,最后很有骨气地说:“首席,喝粥。”
他说完端起碗,双手捧着,摆出一副欣然接受安排的样子。若不是眼神仍然时不时往鸡汤那边飘,这份骨气足可在席间立成一座小碑。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闭上眼睛。
门槛上留着一道旧刮痕,窗纸被屋里的灯火映出淡淡的黄。她让呼吸放慢,先把一路奔波留下的紧绷收回身体里,再让那些从屋外钻进来的气息一样样浮起。
乳香,没药,从巷子外面的香料铺飘进来。海水的咸腥,被风带着,一阵一阵扑在墙上。鱼被烤过的焦香,码头上桐油熬煮的稠味,槟榔,湿木头,盐。
她睁开眼睛,走到桌边坐下,看了一眼对面的蔡婆。
桌上碗筷摆得齐整,蔡婆夹菜的手没有停,目光却已经落在她这边,像是早等着她开口。
“蔡婆。”
“说。”
“这几天,港口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蔡婆夹了一筷子豆腐,放进她碗里,没有马上回答。
豆腐落在碗里,吸住些许汤汁。蔡婆把筷子收回去,先嚼完嘴里那一口,才抬眼看她。
“有一艘大船,”她过了一会儿才说,“在修。”
赵馥灵的筷尖在碗沿停住,没有伸出去。桌旁有人替顾泽添粥,白汽从两人之间升起,又散在灯影里。
“哪里的船?”
“不知道。靠在最西边的船坞。”蔡婆慢慢地说,“桐油熬得很重,三条街外都闻得到。”
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只有一瞬,筷尖随即落回碗里,碰出一声轻响。馥兰的算盘在桌子另一端拨动着,珠子一颗颗碰在一起,声音细碎,像有人把话藏在掌心里轻轻搓过。
“几天了?”
“十来天。”
蔡婆说完,低头夹起一小块豆腐,动作仍旧不紧不慢。她没有把话说得更满,留给赵馥灵的只有那艘船、修船的地方,以及旁人隔着几条街都能察觉的桐油味。
“是新船?”
“旧船。”蔡婆看着她,“很旧的船。可是船主把它洗得很干净,上了新漆。”
赵馥灵把粥碗捧起来,碗底的热度贴着指腹。她低头吹了吹,没有急着喝,让那几个字在心里各自落定。
她在心里把蔡婆刚说的船况记给小馥,叮嘱相似不等于同一条线。
小馥安静了一息。
“主人,”它轻声说,“本宝,已记录。”
小馥的声音收得很轻,桌上的人各自忙着吃饭,没人抬头看她。赵馥灵只把手指在碗沿挪了一点,像是替自己找个更稳当的位置。
“还不能说。”
“本宝,没有要说。”
她在心里问:“你刚才那一息,是在忍住不说?”
“本宝只是等待主人指示。”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没有再问。
粥的热度落下去,舌尖上还留着一点姜汤的辛。她把碗放回桌面,桌木下有道浅浅的旧痕,像是哪只碗曾在那里被拖过一段。
***
吃到一半,馥兰和蔡婆已经在桌子的另一头,头靠头,低声说了一盏茶的话。
两人面前各有一只碗,菜却没怎么少。馥兰手指在桌面上比了比,蔡婆听着,时而点头,时而把筷子搁下,算盘则安安静静地在馥兰手边等着。
“一间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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