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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闻香识命》538、生辰(第2/3页)
灶火的焦气,是船上厨房留下的味道。
“谢谢。”
她说得很轻。
***
礼物是一件一件送的,比去年少,也比去年小。
有人把衣袖上的线头扯了扯,有人把脚边的小木凳推开,给送礼的人让出地方。船上的人不擅长排场,倒都擅长把心意藏进手边的东西里,拿出来时,个个都像正在交帐。
馥兰递上来的是一张纸,写得工工整整:“本年度生辰另花现钱:零。一条鱼,老鱼头钓;一壶姜茶,翠微煮。面、柴、茶料另记原存。”
“为什么是零?”老鱼头不服。
“因为没有另买,”馥兰说,“原存照记,鱼是你钓的,你又不收钱。”
“俺收。”
“那你现在说。”
老鱼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张纸,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馥兰从袖里取出笔,在纸角添了一小道记号,仿佛这笔帐仍在等待老鱼头提供确切数目。老鱼头看见了,挺起胸膛想了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
“等俺想好收多少,再找你。”
“可以。”馥兰说,“帐册会替你留一行。”
老鱼头立刻摆手:“那倒不必,俺怕写得太清楚,显得俺小气。”
顾泽双手捧着一幅画。炭笔画的,粗草纸上,一个女人蹲在一片油布前面,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云,云上,坐着一个不太像人的东西,两边各有一只手,正在互相握。
“这是什么?”
“老师与天,”顾泽很端庄,“第二次谈判,签约仪式。”
“云画得很好。”她把画转了个方向看。
顾泽的神情顿时更端庄了:“那是谈判桌。”
“原来桌子在天上。”老鱼头探头看了一眼,十分敬佩,“读书人谈起来,桌子都比俺的高。”
苏木放在她手心里的,是一颗石头。
灰白色,指头大,中间有一个天然的小孔。他说是挖井的时候捡的,在岩缝旁边,“王妃,拿它对着风,会响。”
她把石头凑到唇边,轻轻一吹。
很细,很轻的一声,像一只小鸟在很远的地方,叫了一下。
苏木的眼睛亮了亮,仿佛正等她把它收进掌心。老鱼头也凑过来,把手掌摊开在她面前。
“你做什么?”
“俺也想听一声。”他说得理直气壮,“方才那声太小了,兴许是石头只认王妃。”
陈老是最后一个。
他空着手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没有给任何东西。
“娘子。”
“陈老。”
“今晚,”陈老说,“老夫替您看水。”
她愣了一下。
“这一船的水,从前天开始,归您管。”陈老的声音粗粗的,眼睛看向别处,“今晚,是您的生辰。老夫替您守,您睡。”
甲板上,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灯盏,火光轻轻一跳。那一圈小小的光,照着粗布、木盘与每一张沉静下来的脸,连远处的海声也像隔了一层。
这是她收到过最短的一份礼物。
她站在那里,捧着一只歪寿桃,一颗石头,一幅画,一张写着零的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陈老。”
“在。”
“我收下了。”
陈老微微点了下头,仍旧把目光放在旁边,像是只要看着海面,便能把方才那句话藏回衣袖里。
***
只有念儿一直站在人群后面。
她手里什么也没有,两只手背在身后,眼睛看着她,像要说什么,又没说。
念儿把鞋尖在甲板上轻轻挪了一下,又把手往身后藏得更深。她看着那边的灯火,灯火映在眼底,明明灭灭,像有一点话到了嘴边,却被她自己按住了。
散场的时候,念儿走到她身边。
“姐姐。”
“嗯。”
“我的礼物,”念儿小声说,“晚一点,给你。”
她点头。
她太累了。她只看见念儿的脸比平常红一点,眼睛里有一点点她分不清楚的东西,像水面底下有鱼,游过去,没有留下影子。
她没有多问。
这是她这一晚,头一回把想问的话留了下来。
***
舱里很静。
灯只点了一盏,挂在梁上,随着船身轻轻地晃。她把那颗石头放在枕边,把画贴在舱壁上,歪寿桃用干净的布盖好,放在小几上。
石头的小孔朝着舱门,船身一晃,它便在枕边轻轻滚了半寸。她伸手把它扶正,指腹碰到粗糙的石面,停了一停。
然后,她从袖袋里,摸出了那只香囊。
月白色的细布,歪歪斜斜的针脚,青线的线头没有剪干净,一小截露在外面,打了一个松松的结。
她用拇指压住那个结,指尖停在布面上,没有立刻解开。灯影落在她的手背,细细一条,随船身来回移动。
这是在长安城门,他塞进她手心的。
那天他只说,调了一年。她握着它,走出了城门,走出了长安,走过驿道、岭南、广州,走到了海上。它一直贴着她的手腕,有时在袖袋,有时在腰侧,被她的体温烘得暖暖的。
她没有拆。
不是不想。
是怕拆了,就没有了。
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二十五岁了。
她在灯下坐了很久,终于,把那个松松的结,一点一点,解开。
***
一股气味,慢慢地,升起来。
她的鼻翼轻轻一动,喉间先松开了一线。那气息像雨后被日头晒暖的木门,潮意退去,只留下木头深处安静的清气。
最外面一层,是冷杉。
干净,冷,带一点松脂的甜,像冬天的早上,有人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衣领上沾着霜。
这是他身上的味道。
她闭着眼睛也认得的,每一个夜里他走近的时候,风先送到她面前的,就是这个。
她闭上了眼睛。
冷杉底下,是旧墨。
很淡,很深,像一支用了很多年的笔,笔杆上沾着一个人手心的温度。
再底下,是一点点橘皮的焦,焙得太过头,微微发苦。
还有姜。
姜放多了。
她忍不住,唇角动了一下。
她脑中不由自主地替那只香囊排起次序,又在心里把次序全部打乱。若是当作寻常调香,她有一长串问题想问:为什么这一味放在这里,为什么那一味又多了些。可她只是把香囊捧在掌心,让那些问句安静地待着。
他一定是在某个深夜,一个人,点着灯,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加进去,加了,闻,不对,再加,再闻,加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哪一味是多的。
小馥在她脑子里,一个字也没有说。
不是不愿意。
是那一刻,它选择了安静。
像一个人,把手放在另一个人背上,不说话,只是在。
她坐在灯下,捧着那只小小的、暖暖的香囊,一次又一次地闻。冷杉,旧墨,橘皮,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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