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阅读的是
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闻香识命》579、广州(第2/3页)
“喝。”
她双手接过来,先吹凉碗沿那一口,才低头喝下。
碗壁的热意透过指腹传上来,她把碗捧得更稳,免得汤汁溅到衣襟上。
辣。
很辣。
辣得眼睛发酸,辣得从舌尖一直热到胃里,辣得她轻轻咳了一声,眼泪差点滚下来。
蔡婆盯着她的脸,目光在她眉间和下巴停了一停,像在逐一查验一件送到手上的货物。
“你这孩子,”蔡婆盯着她,看了足足三息,才开口,声音粗粗的,“瘦了。”
“蔡婆,我……”
“别说话,喝。”
她又喝了一口。
蔡婆这才转过头,朝她身后,扫了一圈。
顾泽站在最后面,抱着第九册,脸色像一块刚洗过的豆腐,两只脚站得不太稳。
“你。”蔡婆说。
顾泽一抖:“是!”
“那个在船上吐的首席。”
“是首席。”
“这回吐没有?”
顾泽沉默了一息,挺起胸。
他抱紧怀里的册子,站姿一时比方才端正不少,仿佛只要腰背挺得够直,那段不愿回想的航程便会自行从众人心里抹去。
“首席,”他很郑重,“吐得很有风度。”
蔡婆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阿海。”
“在!”
“给首席盛一碗。”
“给首席盛,”阿海扯着嗓子往后面喊,“大碗!”
顾泽愣住了:“首席也有?”
“废话。”蔡婆说,“不吃姜,不准进我的门。”
阿海应声往旁边走,手里的木勺敲了敲碗沿,敲得像是专门提醒顾泽,这份待遇不可推辞。顾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册子,似乎在衡量抱著书躲开与接过姜汤哪一件比较有损首席威仪。
他最后把册子交给旁人,两手端端正正地伸了出去。
***
她捧着碗,一口一口喝。
碗口有一道浅浅的缺痕,她把嘴避开那处,慢慢咽下汤汁。热气一阵阵往上蒸,睫毛尖上也沾了些水汽。
喝到最后,碗底剩下两片姜,她接过阿海递来的筷子,拨了拨,抬起头。
“蔡婆。”
“嗯?”
“这碗,”她问,“是为什么?”
蔡婆抱着手臂,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波动,想了想。
“生辰的。”她说。
“生辰?”
“腊月初八。”蔡婆说,“上回在海上,我没灌到。这碗,补的。”
她握着碗的手,顿住了。
蔡婆把脸转过去,看着海,看着一条刚刚靠岸的小舢板,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
“二十五岁,”她说,“该多吃姜。”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
她低下头,把最后两片姜,慢慢嚼完。
海风吹过码头,卷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她没有抬手去理,只把碗沿抵在唇边,让那点热意多留片刻。
很辣。
比刚才更辣。
***
温书吏是从人群后面挤过来的。
他先侧身避开一个扛着麻袋的人,又低头从两个差役之间穿过,怀里的对象始终抱得端正。他的额头出了汗,袖口也沾上一点灰,仍把那包东西捧得妥妥当当。
他怀里抱着一个很大的蓝布包,包得方方正正,两手托着,走得很小心,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王妃!”
“温书吏。”
“下官,”他喘着气,“自您出海后,一直在广州候着。”
“辛苦了。”
“合规矩。”温书吏说,然后,他转向馥兰,双手捧起那个蓝布包,“赵娘子,这个,是副使的。”
馥兰本来站在三步外,手里抱着算盘,面无表情地看着石阶。听见这一句,她的算盘,微微晃了一下。
算珠彼此相撞,发出几声清脆的小响。她伸手扶住算盘边框,脸上依然没有多余的神情。
“什么东西?”
“帐册。”温书吏说。
“什么帐册?”
“副使每个月,寄一册。”温书吏的声音忽然小了,“说是,‘下官核过两遍的帐’。”
馥兰没有动。
温书吏的手臂向前送了些,又怕她不接,停在半空。旁边有人清了清喉咙,立刻又把声音吞回去,连目光也挪向别处。
“从二月到七月,一共六册,”温书吏说,“因为海路不通,没有人敢往香屿送,压在广州,我替您收着。”
馥兰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伸出手,接过那个蓝布包。
蓝布结打得牢,布角磨得有些起毛。她的手掌往下一沉,肩膀也跟着略微落了一点,才把包稳稳抱住。
很沉。
她站在码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没有打开。
周围的脚步声从她身旁来去,搬货的人喊了一声“借过”,又把声音放轻,绕到另一边走了。几缕晨光落在蓝布上,映出布面细细的经纬。
她只是把它抱在胸前,抱了一会儿。
“六册。”她说。
“是。”
“他一个月,算一册?”
“是。”
“算两遍?”
“副使说,”温书吏认真地说,“一遍会错,三遍浪费。”
馥兰点了点头。
温书吏把手收回去,指尖在衣襟上擦了一下,像是总算交完一件悬在心头的差事。他身后有人小声问另一人,六册帐要不要另找一只箱子装,另一人回答,箱子倒不难找,难的是谁敢替副使把帐算第三遍。
馥兰转过身,朝着码头上一条靠墙的长凳走过去,坐下,把蓝布包放在膝盖上,解开结。
她先将布角一层层掀开,手指碰到纸册边缘时,停了停。算盘被她放在身旁的凳面上,几颗算珠还轻轻晃着,慢慢归于安静。
最上面,是第一册。
下面,第二册,第三册,第四册,第五册。
最后一册,最薄,最新,封皮上,字写得比前面五册更工整。
她翻开。
一页,一页,从头到尾,全是帐。进,出,存,欠,利息,工整得像一排排站得笔直的兵。
纸页翻动时,干燥的沙沙声落进耳里。她的指腹沿着纸边往下掠,从密密的字迹间一行一行看过去,旁边的算盘仍搁着,珠子停在原处。
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
那一页上,什么帐也没有。
只有四个字。
“帐平。再说。”
下面,另起一行,很小:
“附:此前漏写,补之。不合规矩,然补之。”
馥兰看着这几行字。
码头上的喧闹在这一刻仿佛退远了些。木梆又响了一下,声音从人群那头传来,落在她手里的纸页上,薄薄一层。
过了一息,两息,三息。
她的耳根,从耳垂开始,一寸一寸,红了上去,红到发际,红得像一只刚煮熟的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