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阅读的是
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闻香识命》587、皇帝病(第2/3页)
一寸。
“一个卖胡饼的,”他说,“闻出自己少了一分芝麻。”
“是。”
郑君珩回答得很平,手指却在膝上收了一下。她看着那双手,知道他把许多话都留在了嘴里。
“朕坐在那上面,”皇帝说,“二十多年,闻不出一本奏折,少了一句实话。”
屋里静了一下。
她听见窗纸被风碰了一声,细得像指甲轻轻掠过纸面。炭火映着三个人的影子,落在墙上,各自往旁边偏了一点。
他又问了福生。
“听说,你改了状子。”他看着她,“先写从重,又翻过来,写了背面。”
她愣了一下。
“大理寺卿来回话,”皇帝说,“说苦主一方的状子,正面一个意思,背面一个意思,问朕,以哪一面为准。”
她一时没接上话。那张状子浮现在脑中,纸面上墨迹浓淡不一,翻过来后,每一笔都落得更稳。当时她只觉得该让人把后来想清楚的话也写下来,没料到竟一路传到了御前。
“儿臣……”
“朕说,以背面为准。”皇帝说,“正面是气话,背面是想过的话。”
她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这答案干脆得让她一时无从接续,连藏在心里的那点自我辩护也找不到地方落脚。
他咳了两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毯子摩擦衣料,发出一阵很轻的沙沙声。老内侍往前半步,又停住,似乎已经熟悉皇帝什么时候需要人扶,什么时候只想自己把毯子拉好。
“谁让你翻过来的?”
“念儿。”她说,“知香院的第二十代。去年拦我的时候,才十六岁。”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长一口气。
她想起念儿那双年轻的眼睛,想到那姑娘展开旧信时,手指按住纸角的模样。她当时只记得要看清楚,如今听见皇帝问起,才发现那两行旧字,竟也将自己的心思翻到了另一面。
“去年,拦你收回一半的,”他说,“也是她?”
“是。”
皇帝没有再说话,只是嘴角又往上动了一下。这一次,动得比刚才久。
那笑意很淡,却没有立刻散去,停在他的脸上,像炭火上方一点未曾被风碰着的暖光。
他转向郑君珩。
“你呢。”皇帝说,“那天以后,头还疼吗?”
郑君珩怔了一下。
那天,是去年十月初二,就在这间屋子,琴匠的手抬起琴腹的那一刻。他没有想到,他父亲记得。
那个日期落下来时,屋里的空气像被谁轻轻拨过。她看见郑君珩的睫毛停了一瞬,手掌仍旧覆在膝上,没有挪动。
“好一点了。”郑君珩说,“现在只剩晚上。”
皇帝点点头。
“朕也是。”他说,“晚上。”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一个坐在矮榻上,一个坐在椅子上,中间隔着一盆火,火光在两张脸上一跳一跳的,跳出来的影子,竟有几分像。
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拢起,捏住衣料,又松开。那道光停在父子两人之间,炭火偶尔塌下去一点,影子便跟着偏移,谁也没有伸手去扶正。
***
炭盆里的火,暗了一点。
老内侍过来添炭,添完,又悄悄退到门边。
炭块在铁钳间碰了一下,发出沉闷的轻响。老内侍放下钳子,先看了看火,再看了看皇帝膝上的毯子,确认一切妥当,才退回原处。
皇帝看着那盆火,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那天说,这屋子有什么味道。”
“旧纸,磨过很多次的墨,暖炉里的炭,”她记得,“案角的一点药。”
那时她站在这间屋里,还不知道隔了一年再来,会多出什么,也不知道少下去的会是什么。此刻再想起那几个词,纸上的墨仿佛仍留在鼻端,炭火的热则落在袖口,久久不散。
“今天呢?”
她闭上眼睛,闻了一息。
她先觉得眉心松了一点,接着才把屋里的气息一层一层分开。眼前虽然暗了,架子、矮榻和炭盆却都仍在原处,只有每一样东西留下的痕迹不一样。
“药气多了,墨气比上回淡。”她说,“炭盆比上回旺,方才也见老陶添了新炭。”她睁开眼,看了看案上扣好的砚盖,“陛下这几天,是不是少写了些字?”
皇帝点了一下头。
她停了停,又望向架子:“还有,多了一匹马。这一样,是儿臣看见的。”
皇帝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落在屋里,连门边的老内侍也抬了一下眼睛。
笑完,他问:
“朕的鼻子,好不好?”
她抬起眼,看着他。
她没料到他会问这个。话落下来后,她的视线先碰到那双明亮的眼睛,再落到盖在他膝头的毯子上,最后停在他瘦得突出的指节。
这是一个坐在天下最上面的人,膝上盖着毯子,问一个问题,问得像一个老人在问自己的牙还剩几颗。
她想了想。他说的鼻子,也像殿上那句“实话”,问的是一个人肯不肯留意、肯不肯信自己分辨过的东西。那个“好”字,说的已不只是哪一缕香。
“陛下的鼻子很好。”她说,“只是用得少。”
屋里安静了一息。
郑君珩的肩膀,微微一僵。
门边的老内侍,把头低得更低了。
然后,皇帝笑了出来。
笑声从毯子底下冒出来,一下,两下,很快就变成了咳嗽,咳得整个人往前弓,毯子滑下去一半。郑君珩起身,一只手扶住他的背,一只手把毯子拉回去。老内侍端着水过来,皇帝摆手,又摆手,咳完了,才接过来喝一口。
她站起来半步,又停在原地,手指垂在身侧,指腹冰凉。郑君珩扶着父亲时,没有急着说话,只等那阵咳嗽过去,才替他把毯角仔细掖好。
“用得少。”他喘着气,又念了一遍,“说得对。”
他把杯子递回去,靠在矮榻上,看着头顶那根旧横梁,看了很长一口气。
那根横梁被烟火熏得颜色深浅不一,正中有一道细细的木纹,从榻上望去,仿佛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她跟着看了一眼,没有把目光停得太久。
“朕这辈子,”他说,“只用过一次。”
***
她没有问是哪一次。
郑君珩也没有问。
炭盆里的炭,烧到最红的那一刻,轻轻塌了一角,冒起一点细细的火星,又落回去。
火星在半空亮了一下,便消失在炭灰里。没有人去拨它,老内侍也只把双手收在袖中,站在门边。
皇帝的目光,从横梁上移下来,移到墙边那个架子上。
不是那匹马。
是那把琴。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琴身横在架上,琴底朝外,木纹暗沉,边角被岁月磨得发亮。她记得那孩子踮起脚,鼻尖靠近琴底的小孔,记得屋里几个人同时收住呼吸。此刻琴仍在原处,沉默得仿佛那一天从未过去。
“那孩子,”他说,“也跟你们说了吧。”
郑君珩的手,在膝上收紧了。
“说了。”她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