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阅读的是
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闻香识命》597、首席(第1/3页)
腊月初四,午后,知香院讲堂。
午后的光从窗纸上透进来,落在讲堂地面,薄薄一层,照得炭盆边的灰也像覆了霜。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刮过桌脚,吹得几张未收好的纸角轻轻翻动。
信是午饭以后到的。
送信的是扬州押册处的书吏,袖口冻得发硬,进门先跺了半天脚,跺掉一鞋底的雪,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他跺得太认真,炭盆边的小栗抬头数了数,数到后来自己也忘了数到哪里,只好把手指收回袖子里,装作是在替书吏看路。
“王爷吩咐,跟冬季册报一起转来的。”书吏说,“是给首席的。”
顾泽正在讲堂里,蹲在炭盆边烤手,听见“首席”两个字,整个人弹了起来,膝盖撞到桌角,疼得龇牙,可是没有叫出声。
炭盆上方的热气晃了一下,顾泽两只手还维持着烤火的姿势,身子却已经直得像有人忽然在他背后挂了一块匾。
“给首席的?”
他问得很快,像怕自己慢半拍,信就会转交给别的首席。
“封皮上写的是,”书吏低头看了一眼,“首席师父收。”
顾泽僵住了。
他原本翘起来的肩膀一点点放下去,膝盖还抵着桌沿,手指也仍停在半空中。这副模样,活像一只刚学会站起来、又忘了接下来该往哪里走的鹅。
讲堂里的人都转过头来。
桌上笔墨还没收,几个人手里的册子翻到一半,连炭火里一颗红亮的炭都像停在那里,听他把那两个字念完。
“师父。”顾泽小声重复了一遍,好像这两个字很烫,要放在舌头上凉一下才敢吞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手里已经多出了一根戒尺,又赶紧把手缩回袖子里。
她在心里说,顾泽听见“师父”,竟连手都不知往哪里放。
小馥说:“主人,像是刚收到一顶看不见的帽子,戴得有些不习惯。”
她在心里回道:“那你先别替他量尺寸。”
小馥答:“本宝遵命。帽子暂不入册。”
***
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一个信封。
油纸被寒气浸得发韧,拆开时发出细碎的脆响。顾泽接过信封,两手托着,手指却不敢压在封面上,像怕稍一使劲,信上那些远路就会被他揉皱。
信封很脏。
边角磨毛了,一角泡过水,干了以后皱成一片。正面盖着三个印,一个是广州市舶亭的小红印,一个是长安押册处的收讫,还有一个很淡,认不出来,像是哪个驿站的。三个印叠在一起,歪歪斜斜,像三个人抢着在同一块地方站脚。
顾泽将信封移到桌沿,招呼她也来看。她走近,低头闻了一下。
喉头先收紧了一点,舌根泛起微微的涩意。那种湿意被晒干、又被潮气浸回去的感觉,像一块晾在檐下的旧布,明明摸着已经干了,指尖一碰,还是沾着远路的凉。
海。
湿麻、潮木与一点陈鱼气,让她想起海边。纸角干着一层淡白的水痕,她用指腹轻轻擦过,没有只凭气味就判定它泡过几回海水。
底下留着安息香树脂的甜暖,与纸木气混在一起,已不如刚采下时鲜明。
还有手汗、泥与炭灰留下的淡气。
她想起苏木,没有先下定论,等着顾泽拆信。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气味沿着纸页一层层叠过来,每一层都带着不同的远近,最后才在心底落成那个名字。
后来看见信尾八月底的日子与苏木的落款,再对过夹来的转送小条,她才知道,信搭了一艘回航船,在广州蔡婆家留了一个月,才随册报北送长安,再转到扬州。几个收讫与转送日期,将这一路接了起来。
走了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的路程,收在这一角被磨毛的纸里。她看着信封上那些重叠的印记,忽然觉得它们不像是在抢地方,倒像一路上每个人都伸手按了一下,确认这封信还在往前走。
***
顾泽拆信的手在抖。
他先用指甲挑开封口,挑到一半又停下来,抬眼看了一圈,像是想问谁要不要替他拆。周围的人都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人伸手。
信纸只有一张,很大,折了好几折,打开来,上面的字,一个比一个大。
顾泽把纸展平时,纸面上几道旧折痕发出轻响。他的指腹沿着折缝慢慢压过,像要把每一处折进去的字都照顾到。
大到一行只放得下五六个字。
有些字写得出来,有些字写不出来。写不出来的地方,苏木就画。
顾泽把信摊在桌上,用第九册压住一角,大家围过来看。
第九册的书角沉沉压住纸面,顾泽又把手掌搁在另一角,生怕讲堂里一阵穿堂风,就把苏木的字带回海上去。
第一行:
“首席师父:”
师父两个字写得特别大,大得挤出了格子。
顾泽看着那两个字,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他刚才还像要上殿受封,这会儿倒像忽然被一封信教会了怎么低头。
第二行,画了一棵树。树干上画了一道短短的斜线,斜线旁边,画了一个打叉。
“这是什么?”皇孙踮着脚问。
他踮得很用力,鞋尖都快立起来了,仍只看到桌面上的半棵树。念儿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他让出位置。
念儿看了一会儿。
“割口。”念儿说,“打叉的意思是,不准割。”
皇孙盯着那道斜线,点了点头,伸手在自己掌心画了一下,又赶紧停住,似乎怕手掌也被当作树。
下面一行字:
“阿檀说第一年不准割。我每天早上看同一棵树。我学会割香的第一步了。”
再下面,两个字:
“不割。”
讲堂里有人笑出了声,又赶快捂住嘴。
那一声笑很轻,落在桌面上,像笔尖不小心碰了一下砚沿。没有人笑那个字,倒像是被苏木认真得近乎笨拙的用心碰了一下,心里一软,才漏出一点声音。
顾泽没有笑。他的眼睛已经红了,盯着那两个字,看得很认真,好像那是一篇很难读懂的文章。
他的嘴角抿得发白,手指按着纸边,指腹几乎把那道折痕又压深了一分。
***
信往下走。
顾泽用手指沿着字行往下移,移得很慢,生怕走过一个字,就错过苏木当时落笔的样子。
“那棵树,我叫它老三。因为它是左边数过来第三棵。老三去年被割坏过一次,有一道很深的口子,我每天摸它,它还会痛。”
他念到“老三”时停了停,视线落在旁边那棵画得歪歪的树上。
旁边画了一棵树,树上画了一张脸,脸在皱眉。
画得不像树,倒像一个人被叫醒时皱起来的眉头。皇孙伸手比了比那张脸,念儿把他的小手轻轻按回去,免得蹭糊纸上的字。
“阿螺借我的铁牌三次。”
这一句写得特别用力,墨都快透到纸背了。
顾泽的手指停在那句话旁边,眼皮跳了一下。馥兰站在人群后面,似乎也看见了那团浓得发亮的墨,手里的荷包被她指尖轻轻拨了一下。
“第一次秤树脂。第二次压晒香的竹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