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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闻香识命》765、蔡婆的过去(第2/3页)
她说那女人是跟着一艘船下来的。衣裳并不特别华丽,身边也没有大队人跟着。她站在人群里,却像是和周围隔了一小段距离。蔡婆那时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只听见旁人说她是从海那边来的。
“她说话像这里的人吗?”赵馥灵问。
“有几句像,有几句不像。”蔡婆想了想,“我听不全。她跟人说话时,停得很慢,像是每一句都要先拿在手里看一看,才肯交出去。”
“她有跟你说话吗?”
“有。”蔡婆说,“不过只有几句。”
她把茶盏转了半圈。
“她问我,岸边那条路是不是往城里去。我告诉她,是。她又问,走进去以后,哪一条路能到有井的地方。我说城里有很多井,她听了就笑了一下。”
蔡婆停了停。
“我那时觉得她问得奇怪。城里有井,不是什么难找的事。现在想来,也许她只是想知道,怎么走到有水的地方。”
“你还记得她的样子吗?”
“记得一点。眼睛很沉静,像是一直在看人,可又不急着把人看透。”蔡婆说,“她的头发收得干净,身上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我记得她手上有一道很浅的痕,像是不小心碰过什么尖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抬起右手,在自己掌侧比了一下。
赵馥灵记下她说的话,没有替她补出更多。
小馥在心里提醒:“主人,目前只有听到的叙述,没有可供比对的实物。”
“我知道。”赵馥灵在心里说。
她没有把这句心声说出来,只问蔡婆:“你觉得那一天,最先让你注意到她的是什么?”
蔡婆看了看桌上的卡片。
“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可以。”赵馥灵说,“你可以挑一张,看看哪一张最像你当时记得的那个画面。不是要算什么,只是让你从一处开始说。”
四张卡片摊在桌面上。
一扇门,一座桥,一盏灯,一条船。
蔡婆伸出手,停在半空。她看了几次,最后把手指落在船上。
“是这张。”她说。
“你看见什么?”
蔡婆没有立刻回答。她用指腹在卡片边缘碰了一下。
“我看见船靠着岸。”她说,“岸上的人都在忙,船上也有人。可那个女人没有看船,也没有看岸。她像是在等一个时候,等到那个时候到了,就会往前走。”
“你当时怎么想?”
“我想,她一定很累。”蔡婆说,“可是她站得很直。我那时只会看人累不累,还不会想别的。”
她笑了一下,笑意淡淡的。
“我自己那时也累,还觉得别人更累,这样就显得我比较有道理。”
“你常常先注意到别人的状态吗?”赵馥灵问。
“是。”蔡婆说,“人家嘴上说没事,我会先去看他的手。手要是一直抓着衣角,嘴上那句没事,通常还没说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安安稳稳地放在茶盏旁边,没有抓住什么。
赵馥灵在那张分面向的纸上做了记号。
“这不是替你下定论。”她说,“只是把你刚才说的习惯放在这里。你也可以觉得不对。”
“我觉得差不多。”蔡婆说,“我一向先看别人,后来才想起自己也在场。”
她的声音里有一点笑,更多的却是平静。
赵馥灵将年历往她面前推了一些,另在纸上写明“旧事节令范围,年份未详”。眼前这册只借来指认时节,不拿如今的年份套回蔡婆年轻时。
“我们可以把那件事放到时间里。你记得立夏之后、端午之前,年纪刚过笄年不久。这样先标一段范围,不把不知道的地方硬补上。”
“原来不知道,也可以留着?”
“可以。”赵馥灵说,“留白不是漏掉,是知道自己还没有那一段。”
蔡婆看着年历,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以前以为,记不清楚就是记错了。其实有些事是记得的,只是没有日子。”
她说那日的风让她记得一点咸意。
赵馥灵喉头先轻轻一缩,舌根跟着浮起一点咸涩,像在海边咬了一口被风晾干的鱼干,外头有盐,里面却还留着水气。那个联想沿着记忆慢慢沉下去。她想到潮湿的海风,却没有把此刻鼻子里的气息当成蔡婆当年身边的风。
她在意识里问小馥:“我刚才闻到的是什么?”
“根据您现在闻到的,可能是从门外进来的湿风,也可能混着蔡婆衣物上的潮气。本宝不能确认来源。”
“很好,没有替它编故事。”
“本宝只替自己编了一个‘没有编故事’的评语。”
她忍住笑,把目光放回蔡婆身上。
“除了咸味,你还记得那一刻周围有什么声音吗?”
蔡婆闭了一下眼。
“有人在喊搬东西,有人喊船上的人下来。还有一种木头碰到石头的声音,咚一下,隔一会儿又咚一下。那个女人跟我说话时,我听见她身上有一点很轻的声音。”
“什么声音?”
“像衣裳里有什么小东西碰在一起。”蔡婆说,“不大声。可能是她身上带了东西,也可能只是我记错了。”
“你不用现在决定是哪一种。”
“嗯。”
外头传来阿乙的声音:“小栗,这条布不能再拧了!”
小栗说:“我没有拧,我是在替它把水挤出来。”
“你已经把它拧成麻花了。”
“麻花比较容易干吗?”
翠微的声音平平地飘进来:“若你想做麻花,可以去问厨房。布巾不用变成点心。”
蔡婆听见,嘴角弯起来。
“你们院里的孩子都这么会说话?”
“有些是会说,有些是说完才发现不该说。”赵馥灵说。
“那个不该说的,也算会说。”
“算是很有自信。”
门外又传来布巾被放下的声音。小栗小声问阿乙,麻花到底是用什么做的。阿乙不肯答,说免得她回头真拿布去问厨房。两人的声音越走越远。
蔡婆笑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把手放到年历旁边。
“那天之后,你还见过她吗?”赵馥灵问。
“没有。”蔡婆说,“后来我跟家里人说起过,说有个从海那边来的女人,在岸上问路。家里人只说,问路的人多了,过几日就忘了。我当时也没有把它当成什么大事。”
她停顿片刻。
“再往后,我成了家,有了自己的事,日子一件一件排过来。那个女人就像岸上的船影,船走了,水面合起来,谁也不会天天盯着看。”
“可是你今天想起她了。”
“是。”蔡婆说,“近来下雨,我听见屋檐滴水,忽然就记起那天的声音。不是一模一样,可像是有人把旧日子的门推开了一条缝。”
她把卡片往前挪了一点,又停住。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记得她。”
赵馥灵没有替她回答。
桌上那四张卡片仍然摊开。门、桥、灯、船,各自停在原处。年历上只标出一段季节,纸上的几个面向也只是她亲口说过的习惯。没有一样东西替她决定那段记忆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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