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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闻香识命》1106、第一课:嗅(第3/4页)
俯身吸了一口。
他吸气的时候,眼皮垂了下来,整张脸像被什么旧事轻轻按住。片刻之后,他说:“像船舱里一根旧木梁。”
“有什么别的东西吗?”念儿问。
老汉摇头:“就一根木梁。”
“那就一根木梁。”
他坐回去时,伸手在膝上拍了两下,像是确认木梁还在原处。
两名城西的妇人先后上前。
一人说像她娘家院里的门,一人说像冬日里烧过的柴房。她说门上有一道刮痕,手摸上去会有点扎。另一人记得柴房里放着竹篓,篓子旁边有一只缺了耳朵的陶罐。
她们说完后,女儿小声问:“一支香真的能想到这么多东西吗?”
“香还是那一支。”她回答,“想起什么,是每个人自己的事。”
孩子低头看着香炉,像是在想炉里是不是藏着许多幅画。
“那它会不会知道我想什么?”
“它不知道。”她说。
小馥在她心里补了一句:“本宝也不知道。”
她在心里回它:“你今天倒是很谦虚。”
“本宝向来谦虚。”
“你上回说你可以学替人说好话。”
“那也不代表本宝已经学会。”
“这倒是真的。”
木匠的女儿不是今日的学员,却坐在门边看了半天。她大约六七岁,两只手一会儿摸门框,一会儿摸自己衣角,最后站起来,走到香炉前。
“我也能闻吗?”她问。
念儿看向她母亲。
那妇人点了点头。
孩子靠近香炉,吸了一小口,立刻皱起鼻子。她没有说像什么,只是把手掌摊开,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怎么了?”念儿问。
“我想到爹爹的木尺。”
“木尺长什么样?”
“有一道黑线。”孩子说,“爹爹每天都拿着它量木头,黑线被他的手摸得很亮。”
木匠坐在一旁听着,这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他的手上有木屑,指节间沾着一道黑灰。
“那把尺还在。”他说。
孩子点头:“我知道。”
“你要不要回去看?”
孩子转头望向母亲。
妇人没有替她答应,只把手伸过去,让孩子握住。
孩子想了一下,没有立刻走。
“我还想再闻一次。”她说。
念儿说:“可以。”
她又吸了一口,这回没有皱鼻子。
“还是那把尺。”她说。
“嗯。”
“我想回去摸摸看。”
木匠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他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替孩子决定,只点了点头。
“回去时,我拿给你。”
孩子坐回母亲身旁,握住了她的手。
香炉里的烟仍在往上走。
她望了一眼学员与旁听孩子各自写下或画过的纸。
同一支香,落在不同的人身上,有人闻见灶房里的柴,有人看见旧木梳,有人想起晒谷场,也有人想起档架、窗、木作坊、船舱里的一根梁。纸上的字有些端正,有些歪斜,有些只有短短两句,还有几张纸上留着大片空白。
它们没有因为写得少,就显得轻。
最后轮到寡妇的女儿。她此前一直坐在母亲旁边,这回却自己走到香炉前。
“我想起来了。”她说。
“你想到什么?”念儿问。
孩子看着香炉:“我想到娘的衣柜。”
她母亲低头看她。
“娘的衣柜里有一件衣裳,摸起来很软。”孩子说,“我以前钻进去躲,娘每次都找不到我。”
寡妇的手停在袖口。
孩子没有看见母亲的表情,只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比出一个小小的空间。
“后来娘一开柜门,我就闻到衣裳的味道。”
她母亲伸手,把孩子揽到身边。
没有人问那件衣裳还在不在。
她也没有催孩子把纸写下来。
孩子自己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扇门,门里画了个小小的人影。那人影只有一个圆头和两条短腿,站在衣柜里,像是等着有人来找她。
船夫看了看画,认真地问:“那她躲在里头,有没有欠衣柜的钱?”
念儿瞪了他一眼。
船夫立刻端正坐好:“我只是想起酒铺,不是每件事都要往欠帐上想。”
“你今日已经想了两次。”小吏说。
“一次半。”船夫说,“第二次只是听见别人提。”
“记帐不看你是想到还是听到。”
“你们做小吏的,什么都要记?”
“不然呢?”
船夫摸摸自己的衣襟:“那你们最好别记我刚才说‘一次半’。”
两名小吏同时低头,在纸上写了字。
船夫立刻站了起来:“你们写了什么?”
其中一名小吏将纸往袖里一收:“写了你不想让我们写的事。”
“这便是衙门的规矩?”
“这是我自己的纸。”
“那我能不能拿回去看?”
“不能。”
船夫坐回去,转头对念儿说:“这堂课教得好,连人的纸都各有各的主意。”
念儿终于笑出了声。
笑声里,香烟已经细了。
她走到香炉旁,将余下半截香熄妥。香灰落了一点在炉沿,她用小刷子轻轻扫掉,没有把那些纸收起来,也没有问谁说得比较像。
书生把自己的纸摊在桌上,犹豫了一会儿,将最初那句关于烟往哪里去的话留着,又把“旧书架”写在下面。
“我原先想把所有人的话都抄下来。”他说。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发现,抄下来也不会变成我的想法。”
“那你还要抄吗?”
书生看了看桌上的纸:“要抄我自己的。”
小吏在旁边说:“这句倒适合记。”
书生把笔停住:“那你自己记。”
小吏果然提笔,在自己的纸上添了一行。
念儿转向众人。
“今日到这里。你们的纸可以带走,也可以放在桌上。想说的话已经说过,不想写的就留白。”
大人与孩子们都没有立刻动。
农妇替女儿收好画过的纸。年轻农妇把自己的字折了两次,放进衣袖。寡妇将那张纸留在桌上,看了一眼,又转身牵着女儿出去。木匠的女儿临走前,还回头看了香炉一眼,木匠对她说回去会把木尺拿给她。
船夫把那张写着酒铺的纸折成方方正正一小块,塞进怀里。
“你回去要做什么?”她问。
“找酒铺老板。”
“还钱?”
船夫摸了摸衣襟,认真思索。
“先问他那块牌子还在不在。”
两名小吏一前一后站起来。
“你先前说要还钱。”其中一人提醒他。
“我也没说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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