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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万里长河入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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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峰这一句解出来,周遭先是一静,随即引发一片压不住的笑。

    朴不起白净的脸扭向一边,肩膀直抖,手里的缰绳都差点握不住。

    青辞张大了嘴,到了嘴边的话,全叫这一句噎了回去,小脸涨得通红。

    几个牙兵不敢在节帅面前放肆,憋得腮帮子发紧,有两个实在忍不住,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

    连田稚也叫这歪解闹得哭笑不得。

    他摇了摇头,偏头去看身侧的唐舜,心里那点好奇,反倒更重了。

    眼前这个人,提陌刀能打硬仗,坐堂上能定五州,照理来说麾下应当人才济济,可身边的亲兵统领,令如此不通文墨。

    这节度府里的深浅,他越发看不透。

    “节帅。”

    田稚在马上拱了拱手,眼里浮起一点兴味:

    “长路漫漫,车马单调,你我二人,不如来玩一场顶针续麻,也好打发这一路时光。”

    他见唐舜神色不解,便耐着性子解释:

    “这是士子间的酒令,原是酒席上助兴的玩意儿。”

    “我说一句诗,你接一句,我那句的尾字,便是你这句的头字,首尾相衔,如针之续麻,一丝扣着一丝。”

    “两个人的句子,还须对仗,我说山川景色,你接人物襟怀,一景一人,彼此呼应,才算有意思。”

    “田公子说笑了。”

    唐舜摆了摆手,语气谦虚:

    “我边军出身,少年时没读过几卷书,腹中那点学问,怕是不及公子万一,就不必在这马上现丑了。”

    “节帅过谦。”

    田稚不肯放过,眼里的笑意更深:

    “一首《咏梅》传遍大江南北,连我在齐地都曾捧着诗卷,连喊了三个妙字。”

    “这等才华,如何不够?再说了,不过是随便玩玩,没有赌注,也没有彩头,对得好与不好,都无妨,只图一乐,节帅何必谦虚。”

    唐舜见他兴致正高,左右这一路也确实漫长,迟疑片刻,笑了笑:

    “既如此,那我便陪公子献丑。公子才高,还请先起句。”

    田稚也不推辞,勒住马,抬眼望向前方。

    春坡起伏,草色如染,新绿一直铺到云脚底下,远处的山影淡淡横着,像一列未出鞘的刀。

    他略一沉吟,朗声起了第一句:

    “青山如阵草如旗。”

    尾字落在“旗”上,字正腔圆,叫风送出老远。

    唐舜目光往道旁的牙兵队列一扫。

    一百精骑,甲仗鲜明,旌旗在风里舒展,马蹄踏在新土上。

    他接得不快,却稳稳当当,没有半分迟疑:

    “旗开十万好男儿。”

    “旗”字顶针,说的是人。

    田稚眼皮轻轻一抬。

    这一句接得工整,“青山如阵”对“旗开十万”,景里藏着兵气,人里列着阵仗,起手便不弱。

    他原存的那点考较,到这里收了三分,接着上句的“儿”字,目光转到天边的云气上:

    “儿曹未识天边水。”

    唐舜顺着那“水”字,声音里带了几分豪迈,不假思索:

    “水击三千起凤池。”

    “好!”

    旁边跟着的朴不起,虽不参与,却听得入神,低低叫了一声好。

    青辞也止了笑,捻着袖子,认真听起来。

    田稚的神色,一点点认真起来。

    “水击三千”,起的是大鹏乘风、扶摇直上的意思。

    “凤池”又是朝廷纳才、贤士汇聚的地方。

    这一句,把男儿的出处、抱负,全藏进了七个字里,不喊不叫,分量却沉。

    他不再试探,勒着马,望见前方草浪翻涌,接上“池”字:

    “池上长风翻碧浪。”

    唐舜手里的缰绳一收,玉霜白马扬了扬蹄,他的声音跟着风势拔高:

    “浪头拔剑斩蛟螭。”

    一景一人,一静一动。

    “碧浪”是眼前的草浪,也暗喻世间的风波。

    “拔剑斩蛟螭”,说的是平乱定难的人。

    田稚听到这里,胸口那点诗兴,彻底被激了起来,他不再留力,望着远处渐渐开阔的地势,接上“螭”字:

    “螭卧大荒云压户。”

    这一句沉下去,大荒、云户,气象压得极低,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地,闷得人喘不过气。

    唐舜接得极稳:

    “户内论兵虎豹姿。”

    田稚目光往远塞望去,千层翠色叠在天际,他接上“姿”字:

    “姿凝远塞千峰翠。”

    唐舜想起军中那些挽弓的健儿,满月般的弓弦,他接上“翠”字:

    “翠挽雕弓满月时。”

    田稚听得心折,却不肯示弱,听见远处隐隐有风雷之声,他接上“时”字:

    “时临大壑风雷动。”

    联到这里,两个人都没有停的意思。

    周遭的牙兵、朴不起、青辞,连大气都不敢出,只听得见马蹄、风涛,和那一句扣一句的诗。

    唐舜没有立刻接最后一句。

    他抬眼望去,车队正转过一道缓坡,坡下豁然开朗。

    一条大河,毫无遮拦地铺陈在眼前。

    河水浑黄,波涛翻滚,河面宽得望不到对岸,浪头一个叠着一个,撞在岸边的礁石上,碎成漫天白沫,发出沉闷的轰鸣。

    那奔腾的水,从天际来,又往天际去,浩浩荡荡,横无际涯,像要把整个天地都卷走。

    河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打得人袍角翻飞,连呼吸里都是泥沙的腥气。

    唐舜望着那万里长河,胸中一股气直冲上来,不吐不快,一抬手,手掌遮眼,仿佛大河已入掌中。

    他接上最后那个“动”字,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声如洪钟,硬生生压过了河上的风涛:

    “动临长河入掌中!”

    这一句出口,四下俱静,连奔腾的河水,仿佛都停了一瞬。

    回过头来,万里长河,尽数倒进我的手里。

    通篇没有一个“大”字,那吞吐天地、囊括四海的气势,却扑面而来。

    仿佛横在眼前的不是一条河,是一整盘天下,而他立在岸边,只消一伸手,便能将这大河,尽数握尽。

    田稚坐在马上,握着缰绳的手,久久没有动。

    他把这这联句,从头到尾,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从“青山如阵”起,到“长河入掌”收,首尾相衔,景人相扣,没有一处硬接,没有一字勉强。

    越往后,气象越阔,到最后一句,竟有了睥睨当世、舍我其谁的意思。

    他原以为,这一场顶针,是自己考较对方。

    接到后来才知道,是对方陪着自己,一步一步,把胸中山水,尽数铺开,又在长河之前,把那点真东西,亮给了他看。

    “节帅。”

    田稚收起缰绳,转过身,对着唐舜,郑重地拱了拱手。

    这一揖,比先前哪一次都深,袍袖几乎要碰到马鬃。

    “今日,我田稚才知道。”

    他的声音里,再没有半分试探,只剩由衷的叹服,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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