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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徭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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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霄儿,醒醒。”

    生茧的掌心刮得脸颊生疼。

    寒气带着汗馊味钻入鼻腔,陈霄睁开双眼。

    自己正躺在一间破庙的檐下,天边泛起鱼肚白。

    眼前凑着一张冻得发红的脸,眉毛结着霜,嘴前哈着白气:

    “神仙保佑,不很烫了。”

    陈霄刚想开口,一阵冷风渗进被缝。

    他打了个寒颤,昏沉的脑袋忽生剧痛。

    无数记忆灌入。

    陈霄眉头紧锁,额头渗出冷汗。

    “怎么?头疼吗?”

    那人又凑近几分,满脸担忧。

    半晌,陈霄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魂穿至因风寒而亡的青年役夫身上。

    过往高楼大厦间的繁华景象已成往事云烟。

    唯有眼前深秋清晨的寒气真切透体。

    身前的汉子名叫陈树,是原身的堂叔,从小看着他长大。

    数日前,县里征河役。

    因运河淤塞,漕运受阻。

    因此,村里每户抽一丁,自备口粮,随差役前往白石埠报到。

    叔侄二人一同被征发,怎料原身体弱,才赶路一天就染了风寒。

    这可把当叔的陈树给急坏了。

    “你这孩子,当初就劝你不要习武,怎么劝都不听。”

    见陈霄面色好转,陈树叹了口气。

    “跟你爹一样倔。”

    然而陈霄的目光却被他身后的一道身影吸引。

    只见破庙院中,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正赤着膀子站桩。

    他肌肤泛红,身上有白雾蒸腾。

    正是负责护送他们这十余个役夫前往白石埠的随行武夫,周铮。

    这个世界以武为尊。

    通过习武站桩,养炼血气,从体内生生激发出霸猛劲力。

    这便是人族对抗妖魔邪祟的主要手段。

    陈树顺着陈霄目光看去,稍作愣神,苦口婆心道:

    “咱们是农户人家。

    守着几亩田,农闲时做些短工,挖些野菜,总能混个温饱。

    那习武哪里是咱们能想的?

    富贵人家习武,一年到头不愁肉吃,不断汤药。

    可咱呢?

    兜里才几个子儿,肚里能装多少粮食?”

    陈树话糙理不糙。

    事实上,原身也懂这个道理。

    可他不甘心一辈子困在底层,生死由人。

    春插秧,秋播麦,终年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劳作。

    腹里的饥饿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尤其是近年来,妖祸频发,邪祟横行,北方白莲教起事,中原又闹起流寇。

    征饷、剿饷、练饷,三大饷加起来须上交田里近一半的收成!

    村子周围能吃的野菜早已被挖光。

    百姓吃饭难,活命更难!

    若是叫妖魔盯上,往往整村不留一口!

    于是,在原身的坚持下。

    为凑束脩,母亲卖掉了家中那几亩薄田,去镇上染坊做工。

    双手常年泡在冷水里红肿生疮,裂口被染成青色,怎也洗不去。

    原身倒也肯吃苦。

    整日天刚亮就去武馆站桩,一直练到明月高悬才肯回家。

    但束脩只是小头,汤药补养才是习武开销的大头。

    同院的师兄弟们,不是家境殷实,就是资质异禀,受人资助。

    原身就靠着每天的几张干饼、以及师父偶尔赏的药底硬撑。

    日复一日地亏空气血,身子也越来越虚。

    眼看着新入门的师弟也成功叩关,练成明劲。

    他终于按捺不住,强行叩关,导致气血紊乱,经脉受损,被抬出了武院。

    两年习武,竟落得这样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得亏你娘把家里唯一一床厚棉被给你带来了。

    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次挑河回村后,听你娘的话,别再让她操心。

    人呀,有时候就得认命......”

    陈树说到此处,却住了口。

    他知道这个侄儿要强。

    自打练武垮了身子后,整日郁郁寡欢,最听不得别人说一个“命”字。

    昨夜好不容易熬过来了,他怎么就这么多话?

    陈树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

    然而,陈霄却面色平静:

    “我明白,谢谢六叔。”

    在现代都市生长的他,不像原身般刚直好犟。

    并且他也清楚眼前的汉子的确为自己着想。

    否则也不会在赶了一天的路后,还彻夜照顾原身。

    话刚出口,便猛地咳嗽起来。

    肺里像卡着块烧红的碳般灼热。

    陈树连忙上前扶住他,一手拍在他的背上,给他顺气。

    陈霄缓过劲来,舌根残留一丝腥甜。

    摸到他衣背已被汗水浸湿,陈树面露喜色:

    “好啊,出汗好。”

    这时,破旧的庙门被猛地推开。

    三个身穿皂衣、腰佩长刀的差役走到石阶前,靴尖几乎踩到陈霄身上。

    其中一人手持长鞭重重抽在地上,目光扫过陈霄叔侄,对身下还躺在草席上的役夫喝道:

    “都起来!误了时辰,一人十鞭!想吃鞭子的,就接着睡!”

    众人连忙爬起,收拾铺盖。

    一个壮汉动作慢了些,当即吃了一鞭。

    衣服上瞬间多了一道血痕。

    他虽吃痛,却不敢吭声,只是手上动作更快了几分。

    陈霄也在堂叔的搀扶下起身收拾铺盖。

    役夫们都起来后,便开始生灶做饭。

    每个人的活计昨日路上就安排好了。

    陈霄叔侄负责捡柴。

    陈树生怕侄子再累着,便主动将陈霄的份额也揽在身上。

    那持鞭的瘦差役扫了二人一眼,却并未苛责。

    也不知是善心大发,还是因为陈树临行前给他塞的半串铜钱。

    不久后,土灶垒好,炊烟袅袅。

    灶上一锅架着一锅。

    下面的煮着粟米谷糁,上面的则蒸着馒头腊肉。

    役夫们闻着肉香,咽了咽口水,从行囊中翻出自带的干粮、佐料。

    大多是用布小心包起来一撮的粗盐,连掌心都铺不满。

    两三个奢侈些的,则掏出一小根黑不溜秋的萝卜干。

    最近周围闹妖祸,村里整日人心惶惶。

    因此,这次能交粮代役的,都不会跟来。

    粥煮好了。

    陈霄捧着破碗,领了粥,和堂叔靠着墙根坐下。

    他也学着其他人的动作,往粥里撒了些盐。

    然后把干硬的饼子掰碎泡进去。

    热粥下肚,身子顿时暖了起来。

    刚吃两口,陈树又往他碗里放了小半块饼子和半根萝卜干。

    但谷糁划得嗓子痒痛,米粟夹沙,不能细嚼。

    萝卜干酸咸发苦,那腌菜的卤水不知道用了几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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