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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话的同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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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棚老板是个话多的,见张海客肯搭话,便絮絮叨叨往下说:“那伙流匪盘踞在北边老林子里头,为首的叫什么名号不清楚,只知道是个外来的混子,纠了镇上几个泼皮,专挑落单的商队下手。前阵子赵家儿子带了十几号人去围,结果半道上遇上狼群,伤了几个,灰溜溜回来了。”

    张海客问:“狼群?这地方狼这么多?”

    “以前不这样。”

    老头咂了咂嘴:“就这半年的事,北边林子里的狼像是疯了似的,大白天也敢往人跟前凑。有人说是因为闹鬼,把畜生都惊着了,也有人说狼就是那群混子养的,专门用来吓唬人。”

    张海客又给老头添了碗茶钱,多这才起身往马车走,掀帘子的时候他下意识往车厢里头瞟了一眼。

    只有张起灵一个人端端正正地坐着,垂眸对着映在车厢上的影子发呆。

    但张海客还是觉得脖子后头凉飕飕的。

    这感觉从他以前开始接触族长的时候就一直围绕在身边,比如说现在。

    明明车厢里就族长一个人,但是自己赶车的时候总能听见后面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有时候是衣料摩擦声,有时候像是有人在轻轻哼气,掀帘子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夜里住店更邪乎,族长屋里头明明只他一个,张海客路过门口总能觉出一股子说不清的阴冷,偶尔还能听见族长在里头低声说话。

    有一回张海客实在憋不住,借着送热水的由头敲了门进去,屋里就族长一个人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碗茶,一碗喝了半碗,一碗纹丝没动,但碗沿上有小小的手印子,湿漉漉的。

    (茶太苦,阿童不乐意喝。)

    张海客当时汗毛就竖起来了,后来偷偷找了个算命先生问,人家说可能是养了小鬼,得用黑狗血破。

    张海客哪敢真往族长头上泼黑狗血,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每天多备一份干粮塞在族长的袋子里,次日补充时,大多数时候还会剩一些,但是张海客仔细观察,发现上面的牙印密密麻麻的,不属于成年人。

    这他也不敢问。

    上了路,张海客赶着车,心里头还在琢磨茶棚老头的话。

    流匪、狼群、闹鬼——听着不像巧合,倒像是有人故意把班迪布尔那一片给圈起来了,不让外人靠近。

    他敲了敲车壁:“族长,那老头说镇上有人组织去剿匪没剿成,咱要不要绕道?”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张起灵的声音传出来:“不用。”

    张海客应了一声,心里盘算着到了地头先找客栈落脚,再打听打听情况,正想着,后脖颈子突然一凉,像是有谁往他领口吹了口气。

    他猛地回头,帘子纹丝没动,但马车顶上传来轻轻一声响。

    “……族长,”张海客咽了口唾沫,“咱车上是不是还带了别的?你带什么宠物了?”

    “没有。”

    张起灵答得很快。

    张海客不信,但他也不敢再问,只是默默用手把自己的衣领给拉紧了。

    然而背后总是刮风,在张海客打了几个喷嚏以后,到底没忍住,又敲了敲车壁,非常隐晦地说:“族长,那咱到了地头,是先找客栈还是先打听消息?”

    他怕自己地方还没到,路上先生病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张起灵的声音才传出来:“先找客栈。”

    洛丹怕他们路上受委屈,给了好多好多钱,别说住客栈,就是租个房子住几个月都是绰绰有余的。

    张海客应了一声,记下了。

    他赶着车走了没多远,又听见车厢里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接着是张起灵低低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但语气里带着点哄人的意思。

    张海客捏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假装没听见,把脸往领子里缩了缩。

    车厢内,张起灵搂着呼呼吹气的阿童,有点无奈,伸出两根手指夹住它的嘴唇,一下就变成扁扁的鸭子嘴,阿童眼睛向上看,有点不满地拍开:“不可以这么对我。”

    “你不要随便吓人。”

    张起灵用气音说。

    阿童趴在张起灵膝盖上,下巴搁在他大腿上,两只手揪着张扶林旧衣服的边儿,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你夹我嘴,好痛的。”

    “少来。”

    他自己用了多大的力道难道心里不清楚吗?

    张起灵低头看它,伸手把它嘴角边翘起来的头发丝捋下去:“谁让你吓张海客。”

    “我没吓他。”

    阿童理直气壮:“他脖子后头有根筋跳得厉害,我看他不舒服,帮他顺顺。”

    张起灵没接话,只用手掌盖住阿童的后脑勺,让它把脸埋回去。

    阿童哼了一声,也没再闹,窝在他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待着,只有眼睛还睁着往窗外瞟。

    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它看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你记得小咩吗?”

    张起灵低头看着它:“不记得。”

    阿童沉默片刻,不记得就不记得吧,那样血腥的场景,弟弟要是还记得一定会很难过的。

    没关系,它还记得,害死小咩的人也死了。

    张起灵见阿童不再说话,心里也明白,“小咩”应该是他没有被带回张家前的某个玩伴,或许对他、对阿童来说都很重要,或许小咩早就已经不再了。

    但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张起灵心中无端升起无力和一种怨。

    接下来两天赶路没再出什么岔子,只是越走天色越沉,云压得低低的,风里带着股湿凉的土腥味,阿童中间从影子里钻出来,趴在窗户边往外看,然后又缩回去。

    它钻出来的时候马车正好过一道坎,晃了一下,张海客在外头“嘶”了一声,嘟囔着“怎么又冷了”,把领子竖起来,回头往帘子上扫了一眼,欲言又止。

    然而这次真是冤枉,跟阿童没半毛钱关系。

    -

    事情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现意外了。

    按张海客原本的盘算,晌午过后就该看见镇子的炊烟了,结果走到半道上马车轴头出了点毛病,他蹲在路边修了小半个时辰,再上路就耽搁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两边都是黑黢黢的老林子,风从树缝里钻出来呜呜地响。

    张海客探头往车厢里喊了一声:“族长,今晚怕是得在野外对付一宿了。”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别说客栈了,就是连借宿人家的人家都找不到啊。

    张起灵掀开帘子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路边,指了个方向:“那边有块平地,靠水。”

    张海客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有条小溪从林子里淌出来,溪边一片碎石滩还算平坦。

    他把马车赶过去,卸了马拴在树干上,又捡了些干柴拢了堆火,张起灵从车里翻出干粮和铜壶,张海客把水烧上,两个人围着火堆坐下来。

    阿童从影子里钻出来,蹲在张起灵旁边,张起灵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垫在石头上,反正他不怕冷,但是地面很硌人。

    阿童用阿爸的衣服裹着自己,盘腿坐在弟弟的外套上团成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张海客烤饼。

    张海客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能大概觉出来那团“空气”在什么位置,族长身边三步之内,他就当是多了个不说话的同行者,烤饼的时候多烤了一块搁在旁边的石头上,过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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