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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江山少年长歌行》第七章 故纸余温(第2/3页)
轻,几乎被雨声淹没,“因为他知道,就算我看到了,也做不了什么。”
“我不过是个国子监博士,教书匠,清流闲职,无实权,无门路。他信里写的那些,辽东边事,陕甘灾荒,东南海疆,哪一件是我能插手的?就算我联络名单上那些人,联名上书,又能如何?奏章递上去,不过是石沉大海,或者,成为党争攻讦的借口。”
他转过身,脸上是深深的疲惫。
“你父亲不是懦弱。他是……太清醒了。清醒地知道这个朝廷已经烂到了什么地步,清醒地知道,他做的这一切,不过是螳臂当车,徒劳无功。所以,他最后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把这一切带进棺材里。”
“可他留下来了。”林默说,“他把信留下来了,把图留下来了,把名单留下来了。他没有真的放弃。”
周夫子怔了怔,看着林默。
烛光下,少年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不是原主记忆里那种怯懦、迷茫的眼神,而是一种……坚定,清明,甚至带着某种穿透力的眼神。
像他父亲。
又不像。
“是啊,他留下来了。”周夫子喃喃道,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那封信,手指抚过上面熟悉的字迹,“他留下了。他把这一切,留给了你。”
他抬头,深深看着林默。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默迎着他的目光。
“知道。”
“你知道这名单上的人,现在是什么处境吗?”周夫子声音更沉,“徐光启,因推崇西学,被朝中清流斥为‘背弃圣学’,屡遭弹劾,如今在天津屯田,名为推广番薯,实是远离中枢,明升暗贬。李之藻,在钦天监与西洋传教士修订历法,被骂‘以夷变夏’,举步维艰。孙元化,痴迷火器,在登州练兵,但粮饷不足,器械短缺,还要应付朝廷猜忌、同僚排挤……”
他一一点过那些名字,语气沉重。
“你父亲看到的,是这些人‘真心国事,不尚空谈’。可在这个世道,真心国事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不尚空谈的人,往往被排挤在边缘。这份名单,不是助力,是……烫手山芋。”
林默沉默地听着。
他当然知道。
明末不是没有能臣干吏,不是没有有识之士。但在这个系统性的腐败和僵化面前,个人的努力,往往被碾得粉碎。徐光启终其一生,推广番薯、引进西学的理想,也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实现。孙元化练出的精兵,最终在登州兵变中毁于一旦。李之藻修订的《崇祯历书》,要等到清朝才被采用。
他知道结局。
但他还是来了。
“伯父,”林默开口,声音平静,“父亲留下这些,不是要我去做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只是……希望我,不要像他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学生不才,不敢奢望救国救民。但至少,学生想试试,能不能像父亲希望的那样,学点实学,做点实事。哪怕……只能帮几个人,救几条命,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周夫子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不过十八岁,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刚从一场大难中逃生,失去了唯一的栖身之所,身无分文,前途渺茫。
可他说出的话,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清醒。
不空谈救国救民的大道理,不说光宗耀祖的漂亮话。
只是“学点实学,做点实事”。
只是“帮几个人,救几条命”。
这太像他父亲了。
那个在乡野私塾里,一边教着蒙童“人之初,性本善”,一边在深夜灯下,绘制辽东地图、抄录西洋水法的老友。
周夫子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别过脸,深吸了几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你想学实学?”他转回头,声音已恢复平静,“国子监里教的,是四书五经,是科举时文。你说的实学,这里教不了。”
“学生知道。”林默说,“但学生听闻,徐光启徐大人,曾在国子监推广西学,留有书籍仪器。学生……想看看。”
周夫子目光一闪。
“你怎么知道徐光启?”
“父亲信里提到的。”林默坦然道,“还有,今日在门口为学生解围的那位徐公子,学生听人议论,似是徐大人的侄孙。”
周夫子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倒机灵。”他顿了顿,“明远那孩子,确实热心西学。他叔祖在国子监留下一个‘格物斋’,堆了些西洋书籍、图样、仪器,平日少有人去,只有明远偶尔去整理。你若真想看,我可以让他带你去。”
“谢伯父!”林默躬身一礼。
“但有个条件。”周夫子道,“你既叫我一声伯父,我便不能看着你流落街头。从今日起,你留在国子监。不过,正式入学,需要考核,需要担保,还需要……打点。”他提到“打点”二字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我虽有些薄面,但国子监不是我一言堂。副监事那边,未必好说话。”
“学生明白。”林默道,“只要能有个容身之处,有口饭吃,能看书学习,学生便感激不尽。旁听、杂役,都可。”
周夫子摇摇头。
“你是文远的儿子,我若让你做杂役,九泉之下,无颜见他。”他沉吟片刻,“这样吧,你先以‘书童’名义,跟着我。住处……我在监内有个小院,有间厢房空着,你可暂住。饭食,与监生一同在膳堂用。平日,帮我整理些书稿,抄写些经文。其余时间,你可自行去格物斋看书,或去讲堂旁听。至于副监事那边……”
他眉头微皱。
“我自有计较。”
林默再次躬身。
“谢伯父收留。”
周夫子摆摆手,神色疲惫。
“去吧。外面雨小了,让门房带你去换身干净衣服,再去膳堂吃点东西。晚些时候,我让明远去找你。”
“是。”
林默退后两步,转身要走。
“等等。”周夫子叫住他。
林默回头。
周夫子拿起书案上那两封信,和那份名单,递给他。
“这些,你收好。”他声音低沉,“这是你父亲留下的东西,该由你保管。记住,名单上的名字,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在国子监里。”
林默接过,郑重地揣进怀里。
“学生谨记。”
他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檐下雨滴,声声慢。
林默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他有了落脚之处,有了接触知识的渠道,有了一位或许能提供庇护的长辈。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他站住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
父亲,你看到了吗?
我进来了。
我会好好看看,你当年看到的这个世界。
然后,我会试着,做点什么。
傍晚时分,雨停了。
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给湿漉漉的屋瓦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国子监的庭院里,积水映着天光,几个学子在廊下散步,低声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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