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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6章 与自己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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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嘉平帝咬牙切齿的模样,赵女医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小公主,向后退了一步。

    不想嘉平帝竟是上前一步,将她怀中的孩子抢了过去。

    之前那些皇家护卫堵在了院子里,被拓跋韬怒斥撵了出去。

    如今这院子里竟是连一个护卫都没有,赵女医刚要喊出来,不想君翰死死盯着她道:“不想朕将这孩子摔到地上,你就闭嘴!”

    赵女医闭了嘴,面前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的少年,那眼神却是凶狠得很。

    带着高高在上,上位者特有的倨傲,还有掌控一切......

    沈榕宁被他箍得几乎喘不过气,肋骨被勒得生疼,可她却没挣开——不是不能,而是不愿。她仰起头,指尖轻轻抚过他眼角未干的泪痕,那泪是滚烫的,烫得她心口一颤,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她张了张嘴,喉间却像堵着一团棉絮,发不出声。这些年,她从不敢想“孩子”二字,连梦里都怕惊扰了那点微弱的念想。周玉说她经脉枯涩如旱地,子息之门早已闭死;太医署的老御医们翻遍古方,只道“十成无望”。她喝下的药汤,苦得舌根溃烂,夜里咳出的血丝混在药渣里,她亲手掩埋,连拓跋韬都不曾看见。可此刻,那一点微弱到几不可察的脉动,竟真在她腹中悄然搏动,像初春冻土下第一株顶破黑泥的嫩芽,怯生生,却执拗地活着。

    拓跋韬忽然松开她,双膝重重砸在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冰凉地面,肩膀剧烈起伏。他不是跪天,不是跪地,是跪她——跪这个为他剜去半副心肝、吞下十年黄连、仍不肯松开他手的女人。他声音嘶哑如裂帛:“榕宁……榕宁……你听见了吗?我们的孩子……真的来了。”他抬手,颤抖着覆上她小腹,掌心灼热,仿佛要将那点微弱的生命热度焐进自己血脉里。沈榕宁终于哽出一声低泣,手指深深掐进他后颈的皮肉,指甲几乎要嵌进骨头缝里。她怕极了,怕这是上天设的局,怕下一刻赵女医会突然改口,怕这虚浮的欢喜只是自己耗尽心神后的幻影。可腹中那点微不可察的暖意,正顺着脐下缓缓蔓延,像一缕游丝,缠住了她所有摇摇欲坠的理智。

    赵女医悄然退至角落,朝门口候着的绿蕊使了个眼色。绿蕊立刻转身疾步而出,不多时便捧回一只素净的青瓷药罐,罐身还带着炭火余温。赵女医掀开盖子,一股清苦微甘的药气氤氲而出,她舀出一小勺浓稠药汁,亲自吹凉,递到沈榕宁唇边:“娘娘,先服下这剂安胎饮。里头加了云霄镇新采的紫云参须、九蒸九晒的熟地,还有三钱陈年艾绒灰——周大夫特意嘱咐,此方专为娘娘这等久虚之体所备,不峻烈,不滋腻,只如春雨润物,徐徐养元。”沈榕宁就着她手抿了一口,药汁温润滑入喉中,竟无半分往日的苦涩,反有一股奇异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她怔了怔,抬眸看向赵女医。赵女医垂眸,声音极轻:“周大夫说,娘娘心里的结若不解,再好的药也是白搭。这药引子,是娘娘自己熬出来的。”

    拓跋韬一把攥住赵女医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周玉……他人呢?”

    “回皇上,”赵女医稳稳站定,目光坦荡,“周大夫五日前已启程北上,现下该在距王城三百里的雁鸣驿。他托民妇带话——皇后娘娘的身子,须得他亲手诊脉,亲手煎药,亲手看着那小主子平安落地。若有人敢拦,他便一把火烧了驿站,徒步走来。”

    拓跋韬喉结剧烈滚动,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他松开赵女医,猛地解下腰间那枚玄铁蟠龙佩——那是北狄皇族世代相传的兵符,非战时不得轻动。他劈手将佩塞进沈榕宁手中,沉声道:“传朕旨意,即刻调三千玄甲卫,星夜兼程迎周玉入宫!沿途州县,凡有懈怠者,斩立决!”

    右丞相脸色骤变,扑通跪倒:“陛下!玄甲卫乃拱卫王都之精锐,岂可擅离?”

    “哦?”拓跋韬一脚踹翻面前案几,茶盏瓷片迸溅如雨,“那朕问你,若皇后腹中龙裔有个闪失,你拿什么赔?拿你项上人头?还是拿你整个右相府三百口性命?!”他目眦尽裂,额角青筋暴跳,方才那个泪流满面的痴汉瞬间化作噬人的凶兽,“今日起,皇后凤驾所至之处,十里清道,百步设岗!谁若敢在她面前皱一下眉头,吐一口浊气,朕便剜了他的眼珠子喂狗!”

    殿内死寂。老臣们匍匐于地,冷汗浸透官袍,连呼吸都屏住了。他们忽然彻骨明白,这个中原女人早已不是依附于拓跋韬的藤蔓,而是与他血肉相连的骨中骨、肉中肉。动她,便是剜拓跋韬的心;伤她,便是斩拓跋韬的命。

    沈榕宁却在此时按住了拓跋韬的手背。她指尖冰凉,却异常稳定:“陛下,臣妾腹中这点血脉,不是用来震慑群臣的刀。”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簌簌发抖的右丞相,“是福是祸,皆由天定。臣妾只求一事——”她直视拓跋韬,一字一句清晰如凿,“请陛下允准,待孩子生下,无论男女,皆随母姓沈。”

    拓跋韬浑身一僵,眼中血丝未褪,却愕然凝滞。满殿老臣更是倒抽冷气,面如土色。北狄自立国以来,皇子皇女皆承皇姓,从未有过随母姓之例!这岂止是悖逆祖制?分明是动摇国本!右丞相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砖上:“娘娘!万万不可啊!此例一开,北狄血脉便乱了纲常!”

    沈榕宁却笑了。那笑意极淡,却如寒潭映月,清冽刺骨:“丞相错了。北狄血脉,从来不在姓氏里。”她缓缓抬起手,指向窗外苍茫雪原,“在拓跋氏先祖纵马踏碎冰河时,在将士们以脊梁扛起万里烽燧时,在百姓们捧出最后一碗粟米供养军粮时——血脉在骨子里,在土地里,在活人滚烫的胸膛里,不在祠堂牌位上几个干巴巴的字里。”她收回手,轻轻覆在小腹,“我沈榕宁的孩子,若生在北狄,长在北狄,护的是北狄的山河,守的是北狄的子民,那他/她就是北狄最正统的血脉。至于姓氏……”她眸光倏然转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不过是给蠢人看的遮羞布罢了。”

    拓跋韬久久凝视着她,忽然伸手,极其缓慢地、极其郑重地,解下了自己束发的赤金冠冕。那冠冕沉重,镶嵌着北狄王室传承的墨曜石,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柄。他双手捧着,俯身,轻轻放在沈榕宁膝上。动作虔诚得如同献祭。

    “好。”他声音沙哑,却重逾千钧,“便依你。”

    满殿哗然。左丞相手中的象牙笏板“啪嗒”一声跌落在地,碎成两截。

    就在此时,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少年压抑的呜咽。星罗一身风雪闯了进来,脸颊冻得青紫,怀里紧紧抱着个襁褓,襁褓上沾着暗褐色血迹。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在沈榕宁面前,泪水混着雪水淌下:“娘娘……奴才……奴才没护住小主子……”

    沈榕宁心头猛地一沉,腾地坐直:“怎么回事?!”

    星罗抖着手掀开襁褓一角——里面竟是个不足月的婴儿,面色青灰,气息微弱如游丝,小胸膛艰难起伏着。他哽咽道:“是……是萨仁府上一个刚产子的奶娘……乌兰郡主事发后,那奶娘撞柱求死,临断气前把孩子塞给奴才……说……说这是乌兰和达斡尔的亲生骨肉……萨仁要溺死他……”

    拓跋韬勃然大怒:“萨仁!他竟敢……”

    “不。”沈榕宁却打断他,目光如电射向襁褓中那奄奄一息的婴孩。她忽然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婴儿眉心上方寸许,闭目凝神。刹那间,她袖口内侧一道极淡的银线幽光一闪而逝——那是她贴身佩戴多年、早已融入血肉的“锁魂针”,此刻竟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她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锐光。

    “抱过来。”她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星罗忙将襁褓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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