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阅读的是
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十国侠影》第6章 滂沱(第1/5页)
这是一条这辈子都没人走过的路。
对于钱元瓘来说是,对于那帮跟在他身后平日里连脚趾头都不会沾一点灰尘的大臣们来说,更是。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杭州城的下水系统虽然是大唐时期留下的底子,但也架不住这样连日里的暴雨倾盆。
城南的这片地界,地势本就低洼,此刻早已成了一片汪洋泽国。
混合着泔水、粪便,还有不知名腐烂物的黑水,没过了脚踝。
钱元瓘赤着脚。
那一双平日里只踩在金砖玉阶上的脚,此刻已经被冻得青紫,脚底板被水下的碎石子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血流出来,瞬间就被黑水吞没,连一丝红都看不见。
但他走得很稳。
或者说,他是咬着牙,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强迫自己走得很稳。
“哎哟——!”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便是重物落水的闷响。
钱元瓘没有回头。
他听得出来,那是礼部尚书的声音。
那个平日里最讲究仪态,连官袍上有一丝褶皱都要训斥下人半天的老头子,此刻正像只老王八一样摔在泥水里,发髻散乱,满脸污泥,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娘。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
“我的靴子!我的官靴陷进去了拔不出来啊!”
“大王!大王不可再走了啊!前面......前面那是人的地方吗?”
抱怨声此起彼伏,像是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
钱元瓘觉得很吵。
但这吵闹声中,却有一种让他感到彻骨寒意的荒诞。
这里是杭州。
是他的都城。
是他治下号称人间天堂的吴越国都。
可他的大臣们,却在问这是什么鬼地方。
“先生。”
钱元瓘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雨水呛进肺里,让他咳嗽了两声。
他转头看向身旁那个牵着马,在泥水中依旧走得闲庭信步的蜀人。
“这里......离皇宫不过十五里吧?"
蜀人笑了笑。
他伸手接了一把雨水,在那匹骏马背上抹了一把,洗去了马毛上的泥点。
“十四里半。”
蜀人淡淡地说道:“若是骑快马,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那金銮殿。”
十四里半。
钱元瓘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仅仅十四里半的距离,却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让开!都让开!"
“没长眼睛吗?冲撞了贵人唯你们是问!”
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呵斥声。
那是负责开路的几名御前侍卫。
虽然大王说了不用仪仗,但他们也不敢真的让这群难民挡了大王的驾。
钱元瓘抬起头。
眼前的景象,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这是一片贫民窟。
或者说,这是一片连窟都算不上的烂泥塘。
暴雨冲垮了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的茅草屋,无数衣衫褴褛的人正缩在残垣断壁下瑟瑟发抖。
而挡住去路的,是一家老小。
他们的屋子刚刚塌了,一根横梁砸下来,压断了男人的腿。
女人正抱着孩子,在泥水里哭嚎,那声音凄厉得像是被掐断了脖子的鸡。
“滚开!别挡道!”
一名兵部侍郎大概是刚才摔了一跤,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见那妇人挡路,抬起脚就要过去。
“晦气东西!大王驾到,还不快滚!”
那一脚若是踹实了,那妇人怀里的孩子怕是就要没命。
妇人吓傻了,只是本能地背过身,用自己瘦弱的脊背去护住孩子。
“住手。”
这两个字不是吼出来的。
但那只踢出去的脚,却硬生生地在了半空中。
不是因为侍郎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一把剑鞘,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他的膝盖上。
钱元瓘手里拿着剑。
他没有拔剑,只是用剑鞘轻轻一压。
“噗通。”
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兵部侍郎,直接单膝跪在了泥水里,正好跪在那妇人面前。
“大......大王……………
侍郎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想要解释:“臣......臣是怕这些刁民惊了圣驾………………”
钱元瓘没有理他。
他绕过侍郎,走到了那妇人面前。
妇人惊恐地抬起头,看着这个满身泥泞,却透着一股子威严的男人。
她不认识这是谁,但她看得到这人身后那些穿红着绿的大官都在发抖。
“孩子......多大了?”
钱元瓘的声音有些干涩。
妇人愣住了,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襁褓:“三......三个月。”
三个月。
钱元瓘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脸上。
小脸青紫,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身上裹着一块发霉的破麻布,连块像样的尿布都没有。
钱元瓘突然想起了自己宫里那个刚出生的小皇子。
那个孩子睡的是金丝楠木的摇篮,盖的是苏绣的百福被,每天有八个奶娘轮流伺候,稍微咳嗽一声,整个太医院都要抖三抖。
同样是命。
同样生在杭州。
仅仅隔了十四里半。
“大王可知,这是何处?”
蜀人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钱元瓘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在地图上看过杭州的一草一木,他知道哪里的赋税最多,知道哪里的丝绸最好,但他唯独不知道,这片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的烂泥塘叫什么。
“这里叫猪笼寨。”
蜀人指了指周围那些像笼子一样的破屋子:“因为住在这里的人,活得像猪,死得像狗,只有在交税的时候,才会被官府当成人。”
“放肆!”
跪在地上的兵部侍郎终于找到了表现的机会,色厉内荏地吼道:“你是何人?竟敢在大王面前妖言惑众!我吴越国泰民安,赋税乃是江南最低....……”
“闭嘴。”
钱元瓘突然解下了腰间的玉佩。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价值连城。
他把玉佩塞进了妇人手里,那温润的触感让妇人浑身一颤。
“拿着,去给孩子看病。”
钱元瓘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做出什么承诺。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任何承诺,在这个即将死去的孩子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身后那群还在嫌弃泥水脏了衣服的大臣。
那一瞬间。
钱元瓘觉得他们比这泥水还要脏。
“走。”
钱元瓘转过身,继续向前。
这一次,他的步子更沉了。
像是背上了一座看不见的大山。
“大王的心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