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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十国侠影》第22章 洛阳城里那把刀(第2/3页)
檀木的罗汉床。
床上,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一身宽松的棉布道袍,头发花白,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着。
他的手里,拿着一本破旧得卷了边的书。
《道德经》。
而在他的另一只手里,却捻着一串佛珠。
一边读道,一边念佛。
这世上能把这两样东西玩得如此和谐,如此圆融的,恐怕也只有这位冯道冯大人了。
听到门被踹开的声音,老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依然盯着书上的字,手指依然不急不缓地拨动着佛珠。
“陆大人。”
冯道的声音很苍老,却很稳,听不出丝毫的惊慌,反而透着看透世事的慵懒:“是大理寺的牢饭太冷,没地儿去,想来老夫这儿蹭个火炉?”
陆少安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口,任由身后的寒风卷着雪花吹进屋里。
雪花落在温暖的地板上,瞬间化作一滩水渍。
他看着那个仿佛老僧入定的老人,眼中的神色变幻莫测。
这就是那个在乱世中历经两朝、侍奉四帝,无论谁当皇帝他都能稳坐宰相之位的冯道。
有人骂他无耻,有人赞他圆滑。
但在陆少安看来,这老头就是只成了精的乌龟。
壳硬,命长,还能缩头。
“牢饭冷不冷,下官不知道。”
陆少安反手关上门,将风雪挡在了外面。
他走到桌边,将手里那壶名贵的烈酒重重地顿在桌上。
“咚!”
一声闷响。
酒壶里的酒液激荡,溅出了几滴。
陆少安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冯道对面,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冯道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但陛下心里的火......”
陆少安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笃笃的声响,像是行刑前的倒计时。
“可是烧得正旺啊。”
屋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分。
那原本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被陆少安这一句话里夹带的寒气,冲得支离破碎。
陛下心里的火。
这话若是换个人说,或许只是句官场上的客套或恐吓。
但从陆少安嘴里说出来,那就意味着刀要出鞘,人头要落地。
石敬瑭自从割让燕云十六州,认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为父之后,虽然坐上了那张龙椅,但心里却比谁都慌。
他怕天下人骂他,更怕身边的人反他。
所以他的火,是虚火,也是毒火。
谁沾上,谁死。
冯道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
他慢慢地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看了陆少安一眼,然后露出一个慈祥得如同邻家爷爷般的笑容:“年轻人的火气,总是这么大。”
冯道放下佛珠,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陆少安倒了一杯茶。
茶是好茶,君山银针,在这个季节可是稀罕物。
“陛下是天子,天子有火,那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冯道将茶杯推到陆少安面前,语气平淡:“咱们做臣子的受着便是。若是觉得烫,心里的隐火吹一吹,若是觉得冷,那就加件衣裳。陆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理是这个理。”
陆少安看都没看那杯茶。
他伸出手,抓起桌盘里的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铮——”
一声轻鸣。
腰间的金刀出鞘三寸,复又归鞘。
但就这三寸寒芒,已经足够让屋里的空气凝固。
陆少安的手里,多了一把精致的小刀。
不是那把杀人的金刀,而是一把用来削水果的银刀。
他开始削苹果。
刀锋很薄,很快。
红色的果皮在他的指尖下连绵不断地垂落,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果肉。
“可有些事,不是加件衣裳就能遮过去的。”
陆少安一边削苹果,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听说冯相前些日子身子不爽利,告病还乡修养了大半个月。怎么今儿个一看,这脸上的气色......”
陆少安抬起眼皮,目光如刀子般在冯道脸上刮过:“倒不像是生病,反而像是去江南那种好山好水的地方,游山玩水了一圈?"
这话一出,杀机顿现。
冯道慢条斯理地品茶,不见山色。
他当然去了江南。
他是奉了密旨,去见了吴越王。
显然现在这件事,陆少安也知道了,既然陆少安知道了,那就说明石敬瑭对他办的事很不满。
不满,就是要掉脑袋的。
但他毕竟是冯道。
是那只在权力漩涡里游了一辈子还没淹死的老狐狸。
他看着陆少安,又看了看那把正在削苹果的刀。
他知道,这是试探。
如果石敬瑭真的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如果真的动了杀心,今天来的就不会是陆少安,而是那个藏在燕云十六州背后,藏在石敬瑭麾下那批阎王修罗般的影阁,或者是刚刚组建的大内禁军,赵弘殷殿前使会毫不犹豫地满门抄
斩。
既然来的是陆少安,那就说明,还有得谈。
但怎么谈是个技巧。
陆少安这个人妙就妙在他手里的这把刀,整个朝廷上下都知道,这把金刀和大晋的关系,所以如果石敬瑭真的想要在众人面前要了冯道的命,还不让任何人有反抗之念,这把刀才是最好的归宿。
它代表的不是皇权,而是正统。
这世道纷乱,人心隔阂,可你穿上朝服,带上翎带,踏上官履之后,正统二字便是悬在整个晋国满朝文武脑袋上最尖锐的那把刀。
全天下的人都可以争当皇帝,唯独他们这些在朝上日日跪拜的读书人不行,三日圣贤书便是天下之基石根本,超纲谁都可以乱,只有他们不能乱,明面上可以说是读书人的伦理纲常,他们必须为天下人站住最后一丝人性的根
本。
可实际上谁都知道,现在的天下看的不是血脉帝亲,而是手里的刀,读书人手里有没有刀,并不取决于自己,在登堂入室的那天起,他们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冠冕堂皇的狗屁背后,剩下的不过就是每天贪生怕死的可怜
人,坐在皇帝旁边,以求自保。
“呵呵…….……”
冯道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自嘲:“老夫这把骨头,陆大人又不是不知道。”
他锤了锤自己的后腰,发出一阵空空的声响:“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一到冬天就疼得起不来床。哪经得起什么舟车劳顿?更别提去什么游山玩水了。”
“江南好啊......”
冯道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向往,却又极好地掩饰了过去:“可惜老夫这辈子,怕是没那个福分再去游玩了。这大半个月,老夫不过是睡了几觉,喝了几碗苦药汤子罢了。”
“睡觉?”
陆少安手中的刀停住了。
苹果皮断了。
那一长串红色的果皮掉在桌上,像是一条死蛇。
“既是在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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