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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十国侠影》第59章 绝阵(第2/2页)
雪地奔去药房,摔了七次,爬起来继续跑,指甲盖全掀翻了,血混着雪水冻在脚踝上。他把熬好的药汁吹凉,一勺一勺喂进她嘴里,自己却饿得胃里绞痛,只啃了半块冷馒头。
可这些,阿沅不记得。
她只记得“沈姐姐”,记得“铁叔叔”,记得“娘”。
耿星河缓缓闭上眼。
风从窗外灌入,卷起他额前一绺血染的乱发。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遗忘。
是重写。
有人把霜迟这个名字,连同那段被泰山派刻意抹去的童年,连根拔起,埋进更深的土里。再种下“阿沅”——一个全新的、干净的、属于这片破庙与这群孩子的名字。
他睁开眼,看向妇人:“你们……把她偷来了?”
妇人摇头:“不是偷。是抢。”
她声音陡然沉冷:“十八年前,泰山后山,一群戴鬼面的和尚,趁你师父闭关炼丹,闯进药庐,要带走一个女童。你师父挡在门前,被斩了三剑,跌进药炉,活活烧成了灰。”
耿星河如坠冰窟,耳边嗡嗡作响。
药庐……鬼面和尚……
他猛地想起,师父暴毙那夜,灵堂烛火忽明忽暗,案下压着半截烧焦的黄绫——上面绣着一朵扭曲的曼陀罗,正是无常寺旧部“鬼面罗汉”的标记!
可这标记,早在三十年前,就被泰山派列祖列宗亲手焚于祖师殿前,列为禁纹!
天门道长……当年就是执法堂首座。
耿星河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妇人:“是你——”
“不是我。”妇人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是沈寄欢。”
她抱起婴儿,转身走向门口,脚步顿了顿:“她抢回阿沅时,身上挨了十九刀。最后一刀,捅在心口,偏了半寸,才没死。回来后,她把自己关在地窖七日,出来时,左眼瞎了,头发全白,却抱着阿沅,笑着给我们煮了一锅长寿面。”
耿星河怔在原地。
沈寄欢……那个江湖传言中杀人如麻、以人骨为笛、以怨气为食的无常寺九爷……为一个孩子,白了头,瞎了眼?
“为什么?”他声音沙哑得不成调,“你们图什么?”
妇人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轻飘飘落在风里:
“图她活着。”
话音落,院中忽起一阵喧闹。
小藕不知何时攀上了老槐树,正站在一根横枝上,手里晃着一枚铜铃。铃声清越,惊起几只归巢的寒鸦。
“时辰到了!”她脆声道,“阿沅,该练字了!”
阿沅立刻跳下床,把木马塞进耿星河手里:“哥哥帮我拿着!”
不等他反应,小姑娘已像只雀鸟般扑出院门。小藕跃下树枝,伸手牵住她的手,两人一路跑向东厢——那里支着一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面用炭条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耿星河低头,看着掌中那匹粗糙的木马。
马腹上,“沅”字歪斜。
他忽然抬起手,用拇指,极轻、极缓地,抹过那道刻痕。
指尖传来木纹的微糙,像十八年前,霜迟的小手蹭过他掌心的温度。
他慢慢抬起头。
夕阳正沉入云海,将整座破庙染成一片温润的金红。铁菩提蹲在灶台边,正用蒲扇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捧新碾的米,倒进淘米篮里。几个孩子围着他,争着数他手上暴起的青筋,笑声清亮。
小藕牵着阿沅的手,并肩坐在青石板前。小姑娘摊开手掌,五根银丝自指尖垂落,在夕照下泛着细碎的光。她另一只手拿起炭条,手腕悬空,笔锋未落,却已稳如磐石。
阿沅仰起脸,问:“姐姐,今天写什么字?”
小藕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有讥诮,不再有漠然,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郑重。
“写‘正’字。”
耿星河的心,毫无征兆地狠狠一撞。
正。
不是“泰山”之正。
不是“名门”之正。
是“心正则直,行正则立,字正则不欺人”的正。
是那个连名字都被人夺走、却仍被一双双冰冷的手,用血与命,一笔一划重新教她写下的——正。
耿星河缓缓松开一直攥着的孤星剑。
剑“当啷”一声,落在青砖地上。
他没有弯腰去捡。
只是站在门槛内,望着夕照里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小藕握着阿沅的手,炭条落下,在青石板上,缓缓写出一个端正的“正”字。
笔画方正,力透石背。
风掠过檐角,吹动残破的幡布,猎猎作响。
耿星河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所追求的道,所捍卫的剑,所流的血……原来从来不在那高耸入云的泰山之巅,不在那金碧辉煌的祖师殿内。
它就在这座无人知晓的破庙里,在一个瞎了眼的女人熬的粥里,在一具尸体垒的灶台里,在一个叫阿沅的小姑娘,歪歪扭扭写下的第一个“正”字里。
他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握剑。
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沾满血污、颤抖不止的手,缓缓举到胸前。
对着院中那个写“正”字的小姑娘,对着那个蹲在灶台边的铁巨人,对着台阶上抱着婴儿的妇人,对着所有在风雪中活得如此艰难、却又如此倔强的孩子们——
他,孤星剑耿星河,泰山派首徒,正道魁首之后,行了一个此生最卑微、也最郑重的礼。
右手覆左胸,躬身,垂首。
风雪停了。
天地寂静。
唯有那个“正”字,在夕照下,熠熠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