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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九贤书,阴符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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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放在老爷子照片正下方,罐口朝上。然后你站到供桌前,左手持朱砂笔,右手掐‘承露印’,闭眼,回想他教你写第一个字的样子——不是想他的脸,是想他握你手腕的力道,想他袖口磨出的毛边,想他呵出的白气在你额前结霜。等你手腕开始发烫,就用朱砂笔,在供桌正中画一个‘人’字。一笔一划,慢,但别停。写完最后一捺,罐中必有动静。若见青烟自罐口涌出,盘成槐树状,你就立刻跪下,喊他一声‘师父’。”

    “师父?”我怔住,“他从来没收我入门……”

    “他收没收,不重要。”张工声音忽然很轻,“重要的是,你心里认不认。玄门规矩,‘师’字不出于册籍,而出于心印。你若不敢喊,他就永远卡在那里。”

    挂了电话,我抱着陶罐坐在槐树影里,阳光透过枝叶,在罐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风过处,一片新叶簌簌落下,擦着我耳际坠地。我抬手摸了摸右耳——那里没什么异样,可就在指尖触到耳廓的刹那,一阵尖锐蜂鸣毫无征兆地刺入脑海,像一根烧红的针,直捅太阳穴。

    我闷哼一声,手肘拄地才没栽倒。耳鸣持续了十几秒,退去时,舌根泛起浓重铁锈味。我吐了口唾沫,地上赫然一抹暗红。

    不是血。是朱砂。

    我盯着那抹红,突然明白了什么。

    老爷子不是把“滞留频点”留在了自己脑子里。他是把它……渡给了我。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所以每年让我埋罐,所以教我辨百草、听松风、数星轨,所以在我十六岁那年,趁我练桩昏睡,用指甲在我右耳后刮下三道血痕,说那是“槐树根须”,能帮我“扎得更深”。

    原来不是祝福。

    是备份。

    是后门。

    是他在七十年前,就为今天埋下的伏笔。

    天快黑时,吊唁的人陆续散去。我守在灵堂,用湿毛巾一遍遍擦拭供桌,把每一道木纹都擦得透亮。我爸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默默接过毛巾,拧干,接着擦。我们谁也没说话。直到他擦到桌角一处浅浅凹痕,停下来,用拇指反复摩挲:“这儿,是你八岁那年,拿他刻字的刻刀戳的。他非但没骂,还用这凹痕教你认‘凹’字——说‘凹’就是大地张开的嘴,人要懂得往里藏,也懂得往外吐。”

    我点点头,喉头哽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子时将至,院中灯笼尽数熄灭,唯余灵前长明灯一豆幽光。我把陶罐端端正正放在照片下方,罐口与相框下沿齐平。供桌上,朱砂笔已备好,笔尖饱蘸浓稠赤色,像凝固的血。

    我站定,左手执笔,右手缓缓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拇指压住无名指与小指,结成“承露印”。掌心朝上,微微内凹,如承天露。

    闭眼。

    不是想他的样子,是想他手掌的温度。

    那双手,冬天总是裂口,膏药贴了一层又一层;夏天则全是老茧,搓我后颈时像砂纸打磨;教我写“人”字时,他左手覆在我手背上,右手握着铅笔,笔尖划过糙纸,沙沙声像春蚕食叶。他腕骨凸出,硌得我手背生疼,可那疼里有种奇异的踏实,仿佛只要那只手还在,我就永远不会歪倒。

    我开始写。

    第一笔,起于左上,斜劈而下,是“人”的撇。笔锋未落,右耳突地一热,那蜂鸣又来了,却不再刺耳,反倒像远山寺钟,嗡——嗡——嗡——,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稳。

    第二笔,自右上向左下回钩,是“人”的捺。笔尖触纸刹那,陶罐轻轻一颤,罐口溢出一缕青烟,极细,却韧,直直向上,撞在灵位木框底沿,竟不散,反如活物般沿框缘蜿蜒爬行,勾勒出枝干轮廓。

    我咬住下唇,继续写。捺脚须顿、提、按,收锋要缓。笔尖悬停半寸,青烟已攀满整个灵位边框,枝干虬劲,分杈处悄然鼓起数个苞蕾,莹白微光,如将绽未绽的槐花。

    就在此时,供桌下方传来窸窣轻响。

    我睁眼低头。

    陶罐里,那片枯槐叶正缓缓悬浮而起,叶面脉络金光流转,映得满室生辉。金光所至,地面浮尘自动聚拢,盘旋上升,竟在半空凝成数十个蝇头小楷,字字清晰:

    人 口 手 日 月 山 水 火 土

    全是当年他教新兵的字。

    最后一个“土”字成形,整片叶子倏然爆开,化作漫天金粉,洋洋洒洒,落向灵位照片。金粉触及相纸,无声渗入,照片上老人的眼眸,竟似眨了一眨。

    我膝盖一软,重重跪倒。

    “师父——”

    声音出口,嘶哑破碎,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什么。

    灵堂四壁,所有白布挽联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卷如浪。长明灯焰暴涨三尺,由黄转青,青焰之中,浮现出无数细碎光点,如萤火升腾,又似星子坠落。它们并不飞散,而是一齐涌向陶罐——涌入,再涌入,罐口青烟骤然加粗,金粉与青烟绞缠,轰然拔地而起,于半空舒展、延展、分枝、抽芽……一株虚幻却无比真实的槐树,在灵堂中央拔地而起!

    树冠如盖,枝桠伸展至梁柱,叶片沙沙作响,竟真飘落下几片新绿嫩叶,落在供桌上,落在我的肩头,落在老爷子照片的镜面上。

    就在这槐荫最盛之时,照片里的老人,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了一道弧度。

    不是遗像该有的凝固微笑。

    是活人才有的,释然的,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笑。

    紧接着,整株幻槐开始变淡,光点由密转疏,由亮转柔,如退潮般向罐口回流。最后一点金芒没入陶罐时,罐身发出一声极轻的“啵”响,仿佛蛋壳初裂。

    我颤抖着伸手,揭开罐盖。

    罐中空空如也。唯有底部,静静躺着一枚崭新的槐荚,饱满青翠,弯如新月。

    我拈起槐荚,凑近鼻端。没有腐朽气,没有陈年味,只有一股清冽水汽,混着初春泥土的微腥,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硝烟余味。

    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鱼肚白。

    我走出灵堂,站在院中。晨风拂面,带着湿润凉意。老槐树静默伫立,枝头却不知何时,悄然缀满了细小的、米粒般的槐花苞,怯生生地,在微光里泛着银白。

    我爸站在我身侧,望着槐树,许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爷爷走那年,也是这个时节。槐花开得满院子都是,他说,槐花是树在哭,可哭完了,就得结果。”

    我没答话,只把那枚青翠槐荚,轻轻按进自己右耳后的旧伤疤里。

    皮肤微痒,继而温热。那槐荚竟如活物般,缓缓沉入皮下,消失不见。只在耳后留下一枚极淡的、槐叶形状的浅绿印记,脉络纤毫毕现。

    远处,城市苏醒的喧嚣隐约传来,车流声、鸟鸣声、早点摊蒸笼掀盖的噗嗤声……人间烟火,滚滚如常。

    我抬头,望向槐树最高处那根新抽出的嫩枝。枝头,一朵槐花正悄然绽开,花瓣洁白,蕊心一点鹅黄,在熹微晨光里,轻轻摇曳。

    它不悲,亦不喜。

    它只是开着。

    就像七十年前,那个在雪坑里趴了一整夜的年轻人,终于听见了春天的第一声鸟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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