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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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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房子里的大钟敲了九下,夜色已深。

    菲尔普特的房间还亮着灯,昏黄的煤油灯此刻正散发着劣质灯油特有的焦糊气味。

    “一群不识大体的东西!”

    白天的事情他想想就觉得很生气,把账本和催款信推...

    石达开的手指在紫檀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声音沉而钝,像三颗铜钱坠入深井。厅中霎时静得能听见琉璃盏里烛火噼啪爆裂的微响。那盏灯是东王府旧物,杨秀清生前最爱用的波斯琉璃,内壁镀银,光一照便浮起细碎星芒——如今却映着满堂人脸上浮动的惊疑与犹疑。

    “十成抽一?”石达开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众人,“不是全缴圣库,也不是分田均产,更不是按功封爵、按职支粮……就只收一成?”

    “正是。”庇护九世坐在下首一张铺着暗红天鹅绒的藤椅上,双手交叠于膝,指节泛白。他左眼眼皮微微抽搐,那是癫痫后遗症,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清醒。“税,不是抢;法,不是咒;治,不是梦。你们的天父下凡,说的全是天上事;可百姓活在地下,要吃饭,要穿衣,要养儿育女,要埋爹葬娘。若连灶膛里最后一把柴都要充公,那人心早烧成了灰。”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封皮是褪色的牛皮,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用拉丁文写着《De Regimine Principum》——《论君主之治》。这是他少年时在罗马学院手抄的副本,纸页发黄,墨迹微洇,可每一页空白处都密密麻麻填满了朱砂小字,全是广东话夹杂着拉丁语法的批注。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被红圈反复勾勒的句子:

    “Vigilantia populi est prima libertas.”

    ——民众之警醒,乃自由之第一基石。

    “这话不是我说的。”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是教宗额我略七世,在千年前写给神圣罗马皇帝的信里说的。他说:王权不来自神授,而来自人民俯首称臣那一刻的默许;一旦人民不再俯首,王权便只剩一副空壳,风吹即散。”

    满座皆默。有人喉结滚动,有人低头看靴尖沾的泥——那是今晨刚从码头教堂区回来,鞋帮还湿着,混着咸腥水汽与铁锈味。他们忽然想起,昨夜有三百多个东王府老卒蜷在教堂廊下过夜,怀里抱着锈蚀的鸟枪和断刃大刀,却没一人伸手去碰教堂门楣上那枚银制十字架——不是不敢,是不想。那十字架下,昨日才埋了一具尸首,是个十三岁的童子兵,胸前插着半截没拔出的箭,临死前攥着半块硬馍,死死塞进身边同伴手里。

    石达开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翼王府后园,几株桂树正盛,金粟纷垂,香气浓得发苦。他忽道:“杨秀清死前说,没有他,天国什么都不是。”

    没人接话。这话太重,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他活着时,谁敢跟他讨价还价?谁敢问他圣库账目?谁敢说一句‘这军粮霉了’?”石达开转过身,目光如刀刮过每个人的脸,“如今他死了,我们倒开始算账了——算他留下的债,算洪天王下的令,算自己还能活几天……这算盘打得比南京城里的当铺还响。”

    他停了一瞬,声音陡然低下去,却更沉:“可谁来算百姓的账?”

    厅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接着是压抑的咳嗽,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众人侧耳,听出是码头边那个瘸腿的老船工——他儿子昨日被北王亲兵砍了脑袋,挂在东王府旗杆上示众,头颅干瘪如核桃,眼窝里爬满了绿头苍蝇。

    石达开没动,只抬手示意侍从不必去管。

    “教皇冕下。”他重新开口,语调已平复如古井,“您说什一税。可这一成,向谁收?怎么收?收来之后,归谁管?若还是天王府派人来提,那不过是换了个名字的圣库罢了。”

    庇护九世笑了。不是那种外交场合里惯用的、嘴角上扬三分的礼节性笑,而是真正松弛下来,眼角皱起纹路,露出一点老人特有的疲惫与狡黠。

    “翼王殿下,您问的是‘治’,不是‘税’。”他慢慢合上那本拉丁文书,“我在维也纳时,替皇帝管过三年盐税。盐引由商会自报,账册由三司会审,税银存入皇家铸币局专户,拨款须经枢密院与财政署双印——缺一不可。若某县知事擅自动用,无需天王下诏,当地商会即可聚众赴省城告状,巡抚若包庇,布政使可直接上奏皇帝,连折子都不必经通政司。”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胸口:“不是靠神启,是靠规矩。不是靠忠心,是靠制衡。”

    “制衡?”一名东王府旧将冷笑,“杨秀清当年就是被制衡死的!东王威震三军,尚且说杀就杀,我们这些粗人,谈什么制衡?”

    “所以杨秀清死于失衡。”庇护九世声音陡然锋利,“他一手握军权,一手控圣库,嘴上喊天父,脚下踩万民。他不让人查账,不让人议政,连自己府里厨子每月领几斤米都要他亲笔批条——这不是神,是囚徒。把自己关在金殿里,也把所有人关在铁牢中。”

    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曾经在武昌城头挥刀劈开清军阵列的汉子们,扫过那些曾用竹竿挑着血书冲进金陵城门的秀才,最后落在石达开脸上。

    “翼王殿下,您不愿篡位,是怕失了名节。可您想过没有——若今日您坐上金殿,明日便废圣库,立税法,设商局,开民仓,让百姓自己推举乡老监仓、督税、理讼,那您坐的,还是篡来的位子吗?”

    石达开沉默良久,忽而问:“若我真这么做,洪秀全会让我活到明年桂花开?”

    “不会。”庇护九世答得极快,“但他也杀不了您。”

    他朝窗外努了努嘴:“码头上,的里雅斯特号舰长昨天送了封信来——奥地利帝国驻华商务参赞,兼远东海军副提督,斐迪南·冯·哈布斯堡伯爵,邀您登舰饮茶。信上说,‘贵国海防未固,洋面多盗,鄙国铁甲舰愿代为巡弋三月,以护商旅平安。’”

    厅中一片吸气声。

    那艘四千吨的铁甲舰,炮口漆黑如深渊,舰艏雕着双头鹰徽,鹰爪下踏着破碎锁链与缠绕海草的锚——它不是来卖货的,是来站桩的。自从东王府血案后,它便日日泊在下关码头,蒸汽机日夜不熄,烟囱吐着白雾,像一条盘踞的银鳞巨蟒。

    “他为什么帮我?”石达开声音沙哑。

    “不帮您。”庇护九世纠正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帮生意。太平天国若乱成一锅粥,奥地利在芜湖的铁厂、苏州的缫丝坊、镇江的煤栈,全要关门。哈布斯堡伯爵跟我说过一句中国话,学得不太准,但意思没错——”

    他顿了顿,用生硬却清晰的官话一字字道:

    “稳住局面,才能数钱。”

    满堂哄笑,笑声却干涩如砂纸磨铁。笑过之后,是更深的寂静。

    就在这时,一个穿靛蓝短打的年轻人疾步进来,单膝跪地,额头触着青砖:“翼王殿下!天王府来人了,带了三十个锦衣卫,说奉天王密旨,请您即刻入宫,共商‘肃清奸佞、整饬纲纪’之事!”

    厅内空气骤然绷紧。有人手已按上刀柄,指节发白。

    石达开却笑了。他缓步走下台阶,在那年轻人面前蹲下,平视着他汗津津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陈二狗。”

    “陈二狗,你家在哪儿?”

    “安徽桐城,祖上三代种桑养蚕。”

    “那你认得字么?”

    年轻人一愣,挠挠头:“认得几个……东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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