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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再访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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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究竟是一场梦还是回溯?

    他这几天总是做梦,连他自己都不敢确定了,张述桐噔噔噔跑出了卧室,跑到路青怜的小屋前,其实不必推门就能得出答案——

    她的鞋子还在玄关处摆着。

    张述桐又看了一眼...

    雨还在下,细密得像一层灰白的雾,裹着山间湿冷的苔藓气,一寸寸渗进青石台阶的缝隙里。张述桐站在庙门前没动,伞沿低垂,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绷带缠绕的下颌与微微翕动的唇。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杜康他们那种略带犹豫的、试探性的轻响,而是沉稳、缓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节奏,一步,停顿,再一步。他没回头,却在听见第三步时,脊背忽然绷紧了。

    是路青怜。

    她穿着一件洗得泛旧的墨蓝色呢子大衣,领口翻出一圈素白的棉布衬里,袖口略微过长,垂至指尖下方一寸,将她整只手都笼住。那不是老妈给她的那件——那件灰鼠毛领的大衣此刻正搭在若萍臂弯里,还没来得及递过去。她没打伞,发梢湿漉漉地贴在颈侧,雨水顺着额角滑下,在左眉尾留下一道极淡的水痕,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她走到张述桐身侧,没看他,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那扇木门上两个菱形的胶印。指尖冰凉,指腹却有薄茧,是常年翻书页、削铅笔、拧开老旧铁皮饼干盒盖子留下的印记。

    “奶奶贴福字的时候,总说我写的‘福’字歪。”她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掉,“说横要平,竖要直,折角得方正,不能软塌塌的,像没骨头。可我每次写,最后一捺总是往上翘,像只飞不起来的小鸟。”

    张述桐喉咙动了动,没接话。他记得那扇门内侧的木框上,曾用炭条歪歪扭扭刻过几个字:“青怜到此一游”,底下还画了只圆滚滚的猫,尾巴卷成问号。那是他十二岁偷偷溜进来时干的,后来被路青怜发现,她没擦掉,只在猫耳朵旁边添了两颗小星星。

    “你烧过香吗?”她忽然问。

    “没有。”他答得很快,又顿了顿,“……点过蜡烛。”

    那是去年冬至,他借口送热汤来庙里,撞见她在佛龛前跪着,手里捏着三支没点的香,香脚朝上,静静插在铜炉里。他问怎么不点,她说:“点了就烧完了,我想多拿一会儿。”后来他悄悄把打火机塞进她手心,她没点,却把打火机收进了口袋,至今没还。

    灵棚里飘出一股极淡的檀香,混着新锯木屑的涩气,还有……一点若有似无的药味。不是医院里那种浓烈刺鼻的消毒水气息,而是一种陈年草药被反复蒸晒后沉淀下来的微苦甜香,像是奶奶常熬的那种黑褐色汤剂,盛在粗陶碗里,浮着几星油花。

    杜康他们没跟上来,只远远站在檐下,清逸低头看着手机,若萍正把那件大衣仔细叠好,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他们知道,有些门,只能两个人一起推。

    张述桐终于抬手,推开那扇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悠长干涩的呻吟,仿佛这声音本身也积了十年霜。

    院中空旷。青砖地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也映出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一个绷带如枷,一个衣襟尽湿,影子在水洼里晃动,边缘模糊,像随时会散开。

    灵棚搭在正殿前的空地上,竹架覆着素白篷布,四角坠着青灰石块。棚下只摆着一张矮几,几上供着遗照、香炉、一碗清水、三枚煮熟的鸡蛋,还有……一小罐蜂蜜。张述桐认得那个玻璃罐,罐身印着褪色的红字:“青蛇山土产·野桂花蜜”,底下一行小字:“2019年秋采”。

    奶奶从不买市售的蜂蜜,只信自己养的蜂。每年霜降前后,她都会带着路青怜去后山老松林里取蜜,用竹刀刮下蜂巢最厚实的蜜脾,滤掉蜂蜡,装进洗净晒干的玻璃罐里。张述桐尝过一次,甜得稠厚,回甘里带着松脂的微辛,咽下去时,喉头会泛起一阵暖意,像一小簇被捂热的火苗。

    路青怜弯腰,从矮几下取出一只粗陶小碗,舀了一勺蜂蜜,缓缓倾入那碗清水中。琥珀色的蜜液沉入水底,缓缓晕开,像一小片凝固的夕阳,在清冽的水里重新流动、呼吸。

    “她说,人走了,魂要喝一碗甜水,才不会迷路。”路青怜的声音很平静,手指却微微发颤,蜜勺边缘磕在陶碗上,发出轻微的“叮”一声。

    张述桐看着那碗水。蜜在水中缓缓旋转,拉出金丝般的纹路,仿佛某种古老而沉默的密码。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派出所做笔录时,警察问他最后见到路父是什么时候。他答:“在湖边。”警察又问:“他当时说什么?”他顿了很久,才说:“他说……‘青怜的蜂蜜罐,第三层架子最右边,别碰倒了。’”

    没人追问为什么是这句话。但张述桐知道,那晚男人在码头等船,兜里揣着一把枪,口袋里还装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蜂蜜罐位置、青怜每月哮喘发作日期、她最爱吃的梅子糖牌子、她书包拉链坏了需要换新……全是些琐碎到尘埃里的事。而他自己,竟连路青怜怕打雷这件事,都是那天在庙里听见她对着佛像小声嘀咕才知道的。

    灵棚角落,一口窄小的黑色棺木静置着,棺盖未合,里面铺着素白棉布,中央放着一只青瓷骨灰坛,坛身素净,只在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秋”字。那是顾秋绵父亲派人送来的——连骨灰都是用最稳妥的方式运回,坛子外裹着防震棉,由一位姓周的老法医亲手交接。张述桐亲眼看见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法医,摘下眼镜,用一块干净的手帕,仔仔细细擦了三遍坛身,动作轻得像在擦拭初生婴儿的眼睫。

    “他没留下照片。”路青怜忽然说,目光落在那口空棺上,“连身份证都烧没了。只有这个坛子,和这张遗照。”

    张述桐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遗照是张黑白证件照,背景是褪色的蓝布,男人面容清癯,眼神沉静,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向上弧度,不是笑,更像一种长久凝视后的松弛。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路秋绵,1978.04.12—2023.02.05”。日期精准,笔迹工整,仿佛早已预演过无数次。

    “谁写的?”张述桐问。

    “我。”路青怜说,“昨夜写的。奶奶的相框里,原来就有这张照片,夹在相纸后面。她一直收着。”

    张述桐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昨天在火葬场,工作人员递来两份骨灰领取单,一份是路青怜奶奶的,另一份空白处,赫然印着“路秋绵”三个铅印小字。他当时以为是系统自动填充的姓名栏,现在才懂,那根本不是系统填的——是有人,在某个更早的时刻,已经把这一切,连同所有空缺与断口,都悄然补全了。

    雨势渐密,敲打篷布的声音连成一片沙沙的潮音。张述桐感到左手绷带下的伤口开始隐隐发痒,不是痛,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温度的搏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之下,正沿着血脉缓慢爬行。他下意识攥紧了拳,指甲隔着纱布抵住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压痕。

    这时,灵棚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鞋底踩水的声音,而是布鞋底摩擦青砖的窸窣。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山下小卖部的陈阿婆。她没撑伞,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褪色的红布包,布包一角露出半截竹筒——那是山民们用来盛放新采草药的器具。

    陈阿婆没看张述桐,目光直直落在路青怜脸上,嘴唇哆嗦着,却没发出声音。她慢慢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小捆晒干的紫苏叶、几片陈年陈皮,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她解开油纸,露出里面十几颗青褐色的梅子,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正是路青怜最爱吃的那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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