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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小说网www.2027xs.cc提供的《重回1982小渔村》第1940章 毕业季(第2/2页)
箱底层摸出个扁平的黄铜罐,罐身刻着模糊的“1953”字样。掀开盖子,一股浓烈刺鼻的樟脑混着桐油的味道冲出来。他用小铁勺舀出半勺暗褐色膏状物,径直抹进裂缝张开的豁口里。那膏体遇潮气即刻泛起细密白泡,滋滋作响,像活物在呼吸。
“祖上传的‘堵漏膏’,桐油、蜂蜡、陈年牡蛎壳粉,还有一味——”他瞥我一眼,眼神锐利如刀,“你爹咽气前,让我加进去的,他最后一口痰里的血丝。”
我浑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了。阿沅的手还扣在我肩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老舵把子却不再看我,只将黄铜罐塞进我手里,沉甸甸的,烫得吓人:“膏子能压住气口三刻钟。三刻钟里,你得把钢筋笼焊进桩心,再把这‘骨头’,从里头,一寸寸,长结实了。”
他转身走向泊位边那艘半沉的旧渔船,船身歪斜,龙骨裸露如巨兽肋骨。阿沅松开我,快步跟上,两人合力抬起一块蒙着厚厚海藻的钢板。我握着铜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点痛楚却压不住舌尖残留的冷腥与硫磺味。我低头,看见自己工装裤脚不知何时被潮水浸透,深蓝色布料紧贴小腿,勾勒出底下绷紧的肌肉线条——像一根蓄势待发的弦。
远处,公社广播站的铁皮喇叭突然嘶鸣起来,电流声尖锐如哨。紧接着,一个沙哑的男声穿透风雾:“紧急通知!紧急通知!省气象台最新预警,台风‘海葵’中心风力已达九级!预计今晚子时登陆!请所有渔船立即回港!所有渔民……”
声音戛然而止。喇叭爆出一串爆豆般的杂音,随即彻底哑了。
风骤然狂暴。雾被彻底撕碎,露出铅灰色的天幕,低得仿佛压着桅杆尖。浪头开始拍打码头石岸,轰隆声由远及近,像千军万马踏着鼓点奔来。第一波浑浊的浪头撞上三号码头,碎成雪白的沫子,劈头盖脸浇下来。我站在原地,冰凉的海水顺着额角流进衣领,却觉得胸腔里有团火在烧。
我拔掉铜罐盖子,樟脑与桐油的浓烈气息直冲鼻腔。弯腰,将铜罐倾斜,暗褐色的膏体缓缓流入裂缝。膏体接触幽绿潮气的刹那,白泡猛地暴涨,滋滋声密集如雨打芭蕉,裂缝边缘的水泥竟微微泛起温热。我盯着那不断膨胀的白色泡沫,忽然明白了爹手札里那句“谈判”的分量——不是跪着求饶,也不是站着硬扛;是俯下身,看清对手的呼吸节奏,再找准它最痛、最痒、最不敢示人的地方,狠狠扎进去。
阿沅扛着钢板回来了,钢板边缘还挂着几缕湿淋淋的墨绿海藻。他放下钢板,抹了把脸上的水,从工装裤兜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抖开,里面是十几枚崭新的铆钉,钉帽上 stamped 着“沪东造船厂·1982·特制”。他递给我一枚,铆钉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的凉意与一种奇异的、近乎生命的重量。
“昨儿夜里,我跑了一趟县五金站。”他声音被浪声撕扯得断续,却异常清晰,“站长说,这批钉子,是给海军新舰备的,掺了稀土。韧,不易断。”
我接过铆钉,指尖摩挲着钉帽上凸起的“1982”字样。1982。这个年份像一枚烙印,烫在我的皮肤上。爹咽气那天,墙上挂历正翻到三月,日历角落印着小小的“1982”。阿沅送来的麦芽糖,供销社橱窗里没干透的红漆,黄铜罐上模糊的“1953”……时间在这里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张网,所有年份的丝线都绞缠在一起,勒进血肉,越挣越紧。
浪头又来了。这一次更高,更黑,裹挟着断裂的渔网碎片和暗褐色的海藻,狠狠撞在水泥桩上。整根桩都在震动,裂缝里喷出的幽绿潮气带着灼热的硫磺味,扑在我脸上。我举起铆钉,对准钢板上预先钻好的孔位,另一只手抄起搁在缆桩上的气动铆枪。枪身冰凉,扳机处缠着几圈褪色的红布条——那是爹留下的,布条上用黑墨写着两个小字:“勿松”。
我扣下扳机。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压过了浪涛。铆钉尖端在高压气流冲击下,瞬间红热,熔融的金属汁液迸溅,在昏暗天光下划出数道短暂而炽烈的金线。铆钉狠狠贯入钢板孔洞,钉帽在巨大压力下急速变形、摊开,死死咬住钢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钢板应声震颤,吸附在水泥桩裂口上方,像一块突兀而倔强的补丁。
老舵把子一直蹲在旁边,没动。直到我铆下第三颗钉,他才缓缓直起身,从怀里摸出个磨得发亮的黄铜罗盘。罗盘盖子掀开,磁针在幽暗光线下疯狂旋转,嗡嗡作响,迟迟不肯停驻。他眯起眼,盯着那枚癫狂的指针,忽然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你爹的罗盘,磁针坏了二十年,他偏说,是海在唱歌,吵得它听不见北。”
他猛地合上罗盘盖,“啪”一声脆响,磁针的嗡鸣戛然而止。他将罗盘塞进我沾满油污的工装口袋,沉甸甸的,压得口袋往下坠:“拿着。今晚子时,潮最高。浪最大。也是桩心里,那口气,最短的时候。”
他转身走向泊位,背影佝偻,却挺得笔直,像一根插进礁石的锈铁钎。阿沅扛起第二块钢板,跟在他身后。我站在原地,口袋里的罗盘棱角硌着大腿,铆枪还在我手中微微震颤,枪口余温未散。远处,海天相接处,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堆积,浓得化不开,仿佛整片大海正在酝酿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即将喷薄而出的咆哮。
我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油污、水泥灰和暗褐色堵漏膏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那枚铆钉的金属凉意,以及,舌尖深处,那挥之不去的、冷腥与硫磺交织的、属于大海最幽暗内脏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