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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各自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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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角冰棱滴下第一滴融雪。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掌控全局的笃定之笑,而是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纯粹的、带着三分狡黠七分赞许的笑。

    “刘先生啊刘先生……”他摇头,语气里竟有几分无奈宠溺,“你可知,为何我今日,偏要挑这冬夜寒梅初绽之时,与你论道?”

    刘吉一怔。

    王重一抬手,指向窗外:“你看那梅。”

    刘吉顺他所指望去——月光清冷,映着枯枝,几点素白,清绝孤高。

    “梅之贵,在其凌寒而开,非为争春,亦非畏霜。它开,只因时节到了;它谢,亦只因气数已尽。它不因百花争艳而羞惭,亦不因群芳凋尽而自矜。它只是……开在它该开的地方,谢在它该谢的时候。”

    他收回手,目光如电:“而你刘吉,七百年扶龙,从不曾将自己当作‘龙’,只愿做‘扶龙之人’。你帮朱乾璋理政,不是为了坐那龙椅,而是为了让椅子上的人,别把天下坐塌了;你借运筑基,不是贪恋寿元,而是怕自己活不到看见流民分得田地的那天。”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

    “所以,若真有那一日——百万黎庶为祭,白骨盈野,而你心灯照见的,唯有哭声……”

    “那你便熄了那盏灯。”

    刘吉浑身一震!

    “熄灯?”

    “对。”王重一颔首,神色平静,“熄灯,不是放弃,而是……换一种方式照亮。你可弃官,可入山,可为流民医病施粥,可编纂农书传于后世,甚至……可持一柄凡铁,去砍断那祭坛的柱子。”

    他目光灼灼:“刘吉,你始终不明白——我给你玄枢道基,不是为了让你永远跪着扶龙。而是为了让你知道,你随时……都可以站起来。”

    站起来?

    刘吉脑中轰然作响。

    七百年来,他自号“扶龙”,自认“辅弼”,连梦中都在为朱乾璋斟酌措辞、推演战局、核算钱粮……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根楔入王朝肌理的钉子,一根不敢松动、不能弯曲、更不能拔出的钉子。

    可王重一说……你可以拔出来。

    不是背叛,不是逃避,只是……站起来。

    像一棵梅树,不必永远弯腰承雪,它也可以舒展枝干,承接月光。

    “真人……”刘吉声音微颤,眼眶发热,却强忍着未让泪落下,“您可知,这话……比给我一座金丹都更重。”

    “我知道。”王重一微笑,“所以,我才等到现在才说。”

    他起身,踱至窗边,推开半扇窗棂。寒风裹着梅香涌入,吹得烛火狂舞,却吹不散他衣袍上那层淡淡金辉。

    “刘吉,你问我,逍遥七百年,还要再议一议——现在,我告诉你:不必再议。”

    “你之逍遥,不在寿元长短,而在进退由心。”

    “你扶龙七百年,是为苍生;若有一日,龙不成龙,反成祸世之蛟,你转身离去,亦是为苍生。”

    “此二者,无高下,无先后,无对错。”

    “皆是你刘吉,自己选的路。”

    窗外,风势渐歇。

    月光如练,倾泻而下,恰好笼罩住刘吉端坐的身影。他脊背挺直,不再如先前那般谦恭微躬,亦不似刚闻“永困筑基”时那般黯然,而是一种……久违的、属于士子的、堂堂正正的直。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读《左传》,读到“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曾嗤之以鼻,以为迂阔。如今方知,立德者,未必披朱紫;立功者,未必居庙堂;立言者,未必著竹帛——立于天地之间,无愧本心,即为不朽。

    “真人。”刘吉深深一揖,额头触地,再抬头时,脸上已无一丝阴霾,唯有一片澄澈如洗的明净,“刘某今日方知,何为‘本座’。”

    王重一闻言,朗声大笑,笑声如金玉相击,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惊起远处栖枝寒鸦数只,扑棱棱飞向墨蓝天幕。

    “好!好一个‘本座’!”他转身,袍袖翻飞,竟从袖中抖出一卷泛黄绢轴,“既已明心,这卷东西,也该物归原主了。”

    刘吉展开绢轴——竟是当年皇陵地宫所见,那半卷《太初玄枢图》的完整摹本!墨迹犹新,云气流转,九曜星轨清晰可辨,而最令他心神剧震的,是图卷末尾,并非原先那句模糊不清的谶语,而是一行遒劲小楷,墨色如血,力透纸背:

    【承天者,承其重也;扶龙者,扶其正也。正不在位,而在心;重不在国,而在民。心正则龙自正,民安则国自安。故扶龙之道,不在扶一人之龙,而在扶万民之心灯——灯灯相映,方为长夜破晓之光。】

    落款处,朱砂小印,仅二字:

    王重。

    刘吉指尖抚过那二字,指尖微热,仿佛触到了一尊正在燃烧的灯芯。

    “这印章……”他抬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王重一点头,笑容温煦如初春暖阳,“本座姓王,单名一个‘重’字。‘重’者,非权重之重,亦非沉重之重……”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那株老梅,掠过刘吉眼中重新燃起的、比烛火更亮、比月光更清的光芒,最终落回刘吉脸上:

    “是‘千钧一发之际,仍能举重若轻’之重;是‘万民重托之下,犹能守心如初’之重;更是……”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刘吉肩头,掌心温热,力道沉稳:

    “是你刘吉,七百年来,一日不曾卸下的——那个‘重’。”

    厅内烛火倏然一跳,爆出一朵硕大灯花。

    窗外,东方天际,悄然浮起一线极淡极柔的鱼肚白。

    寒梅静立,冷香如故。

    而刘吉坐在那里,仿佛已不是那个七百年来伏首案牍、奔走四方的谋国之臣,而是一株刚刚抖落积雪、舒展新枝的老梅——根扎于泥,却枝指苍穹;不争春色,自有清光。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仰首饮尽。

    茶水清冽,喉头微涩,腹中却似有暖流升腾,一路冲开七百年郁结,直抵识海深处。

    那里,一金一银两枚道基,并蒂而生,同频搏动。

    如日月交辉,如阴阳相济,如……龙与梅。

    风过庭院,梅枝轻摇,几点素瓣悄然飘落,拂过刘吉鬓角,沾上他衣襟,却未被他拂去。

    他只是静静坐着,望着窗外渐明的天色,唇边,浮起一抹久违的、真正属于刘吉自己的,释然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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